从“瑞锦祥”出来,我们驱车到了跑虎泉附近,虎跑泉藏在山坳深处,被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层层包裹。昨夜那场微雨似乎格外偏爱此地,石板小径湿漉漉的,泛着幽光,空气里饱含着青苔、腐叶和某种清冽水汽混合的独特味道,每一次深呼吸都像饮了一口冰泉,凉意直透肺腑。蝉鸣在这里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鸟雀清越的啼叫和泉水奔流不息的淙淙声,构成了山林最本真的乐章。
奶奶显然深谙此地的妙处,步履都透着轻快。她引着我们拾级而上,穿过一片高大的楠木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方青石围砌的古泉眼静静卧在岩壁之下,泉水清冽透明,汩汩涌出,汇入下方一方浅浅的石池。池水清澈见底,几片新落的嫩叶打着旋儿,池底铺满了被水流磨得浑圆的各色鹅卵石,在透过树隙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池边立着一座朴拙的石亭,亭角悬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脆悠远的叮当声,更衬得此地幽深静谧。
“都尝尝!”奶奶指着石池边放着几个青竹筒做成的小水瓢,兴致高昂,“虎跑泉水泡龙井,那是天下一绝!清冽甘甜,最能涤荡心尘。”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小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亲近,“小花,你茶道最好,来,给大家露一手,用这活水,泡咱们带来的明前狮峰!”
小花唇角微扬,那份从容优雅与这清幽环境相得益彰:“奶奶吩咐,敢不从命。”他步履轻缓地走到池边,并未立刻取水,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极其轻盈地拂过水面,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泉水流淌的脉动,姿态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午后的阳光穿过摇曳的树影,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他微微俯身,用竹瓢舀起半瓢水,动作行云流水,水花不惊。随即,他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砂小壶和几只同样小巧的白瓷杯,在石亭中的石桌上摆开。
黑瞎子抱着胳膊倚在亭柱上,墨镜后的脸朝着解雨臣的方向,嘴角习惯性地咧着,看似在欣赏,嘴里却开始跑火车:“啧,花儿爷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祭天呢!泡个茶而已,整得跟神仙点化似的……” 话没说完,胖子就用力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警告:“闭嘴吧你!没看老太太正欣赏呢?扰了花儿爷的仙气儿,小心老太太拿龙头拐敲你!”
张海客则站在稍远些的池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汩汩涌出的泉眼,仿佛在研究地质构造。黎簇离人群最远,背靠着一棵粗壮的香樟树,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湿漉漉的青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只有眼角的余光偶尔会极其快速地扫过石亭的方向。
我站在石亭入口处,看着解雨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温壶、置茶、高冲低斟。滚烫的泉水注入紫砂壶,瞬间激发出龙井茶特有的、混合着嫩栗香的馥郁气息,被山风一送,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他执壶分茶,清澈碧绿的茶汤倾入白瓷小杯,动作优雅得如同画卷。奶奶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无比满意的笑容,目光几乎黏在解雨臣身上,频频点头。
“我邪哥哥,”小花将第一杯茶轻轻推到我面前,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含着温润笑意,专注地看着我,“尝尝?”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温热的杯壁,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是闷油瓶。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侧,极其自然地将一杯刚倒好的茶递到我另一只手里。动作快得无声无息。
“……”我看看左手小花递来的茶,又看看右手闷油瓶塞过来的茶,瞬间僵在原地。两份茶汤同样碧绿清亮,热气袅袅,此刻却像两块烫手的山芋。
胖子立刻捕捉到了这微妙的瞬间,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吓飞了附近树上的几只鸟:“嘿!瞧见没!咱们小哥这是怕天真烫着手,特意给晾凉了点再递过来!这份心!啧啧啧!” 他挤眉弄眼,对着闷油瓶竖起大拇指,又朝我使劲努嘴,“天真,还不快谢谢小哥!多贴心!”
闷油瓶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小花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温润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像飞鸟掠过湖面的倒影。他执壶的手稳稳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奶奶的笑声适时响起,带着点嗔怪:“胖子,就你话多!小邪,快尝尝,别辜负了小花的手艺和这好水!” 她巧妙地转移了焦点,目光却带着鼓励和赞许在小花身上停留。
我如蒙大赦,赶紧借着奶奶的话,低头抿了一口小花递来的茶。茶汤入口微烫,瞬间化作一股清冽甘甜的洪流,裹挟着浓郁的豆香和栗香,直冲喉头,涤荡肺腑,仿佛连灵魂都被这山泉灵茶洗涤了一遍。“好茶!”我由衷地赞叹,试图化解刚才的尴尬。
小花唇角弯起,也端起自己那杯,姿态优雅地品了一口,目光却依旧落在我脸上:“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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