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檐角滴水的嘀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花厅里暖黄的灯光下,气氛凝滞得如同被冰冻住。梨簇那句带着泣音和滔天恨意的“真他妈恶心”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然后他便消失在冰冷潮湿的黑暗里。
奶奶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担忧。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抽走了她大半的精神气,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这孩子……心里压着座冰山啊……” 她喃喃着,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小邪,他……终究是因你……”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梨簇的恨,他的痛苦,他那扭曲而尖锐的刺,根源都在我。是我亲手把他拖进了那个不见天日的深渊。小花垂眸看着手中空了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壁,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映着跳跃的烛火,晦暗不明。张海客已经坐回原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争抢从未发生,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黑瞎子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墨镜后的脸朝着黎簇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惯常的痞笑也淡去了,只留下一个沉默的弧度。胖子张着嘴,看看门口,又看看我,胖脸上满是懊恼和“闯祸了”的尴尬,挠着头,讪讪地不敢再出声。闷油瓶坐在我身边,沉默得像一块亘古的磐石,只有在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时,他才极其轻微地侧过头,目光落在我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责备或询问,只有一种无声的、沉静的陪伴。
“我去看看他。” 奶奶扶着桌子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拒绝了爸妈和二叔的搀扶,只让王妈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绢灯,独自一人,步履缓慢却坚定地走进了梨簇消失方向的回廊深处。那单薄而挺直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座沉默而温柔的灯塔,试图去照亮和温暖那个蜷缩在冰冷黑暗角落里的灵魂。
夜,更深了。花厅里的宴席草草结束。大家各怀心事地散去。我毫无睡意,胸口像堵着一大团浸透了雨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黎簇最后那双通红、充满了憎恶和绝望的眼睛,还有他攥着锦囊时那微微颤抖、泄露出一丝脆弱的手,在我脑海里反复交织、撕扯。我独自一人,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连接客院的那条回廊下,远远地,借着庭院里朦胧的地灯,看到了奶奶房间窗户透出的、温暖而柔和的灯光。窗户纸上,映着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剪影。大的那个微微前倾,姿态包容而耐心,小的那个似乎蜷缩着,肩膀微微耸动。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夜风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吹过,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不知过了多久,奶奶房间的门轻轻打开了。王妈提着灯先出来,随后是奶奶。她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与释然。她看到站在阴影里的我,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我招了招手。
我快步走过去。奶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温热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那孩子……睡着了。”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夜特有的沙哑,“哭累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恨我,奶奶。”我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恨我是对的。”
“恨是真的。”奶奶的目光穿透夜色,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可小邪,你只看到了恨吗?那孩子攥着我给的锦囊,攥得那么紧,指甲都掐白了……他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对我好?’ 他说他不懂……他习惯了被当成工具,被当成筹码,被推出去挡刀……他习惯了恨你,恨这个世界,恨他自己……可突然有人把他当人看,当自家孩子疼……他怕啊,小邪。”
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心上。
“他怕这好是假的,怕这温暖是陷阱,怕自己一旦信了,再被推下去的时候,会摔得更疼,更粉身碎骨。下午你拉他那一把,他吓坏了,比掉进水里还害怕。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再去抓你这根‘救命稻草’。” 奶奶顿了顿,深深地看着我,“那声‘恶心’,骂的不是你,骂的是他自己心里冒出来的、那点不该有的、让他觉得恐慌和羞耻的……依赖和……念想。”
依赖?念想?梨簇对我?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我一时无法呼吸。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他那些冰冷憎恶的眼神,那些充满敌意的话语……可同时,又闪过他在丝绸博物馆抱着料子时无措的样子,在文澜阁被我讲解时那专注又别扭的眼神,在船上落水时被我抓住手臂那一瞬间的惊惶和……仿佛抓住唯一浮木般的本能……还有攥着锦囊时那泛红的眼圈和颤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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