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奶奶敲定最终方子的那个晚上,我几乎是怀着一种功成名就的满足感躺上床的。脑子里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塞满了各种药材名、药性相克、君臣佐使的条条框框,而是一片难得的、轻飘飘的空白。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身体深处积攒的疲乏便温柔地包裹上来。我几乎是头一挨枕头,意识就模糊了,连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声都成了最好的催眠曲,一夜无梦,黑甜酣畅。
小哥睡在一边,一直看着我,他有些奇怪,我今天怎么没有像之前一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半天睡不着。但又很安心,至少我的睡眠质量好起来了,小哥之前其实很担心我的身体,晚上总是睡不着,白天还忙忙碌碌的,他生怕我的身体吃不消。
毕竟这种彻底放松的沉睡,在我身上是极少见的。连带着第二天醒来,都觉得神清气爽,眼明心亮,仿佛连雨村潮湿空气里那股子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都变得格外清新好闻。
我伸着懒腰走出房门,看见小哥正站在廊下,依旧是那个惯常的望天姿势,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安静又疏离。听到我的动静,他转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两秒。我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早啊,小哥!”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但我似乎从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总算正常了”的意味。他大概也觉得我前几天那种走火入魔般的状态有点吓人,现在看我恢复成往日里没心没肺(在他看来)的样子,潜意识里是松了口气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回归了退休老人的养生节奏。喜来眠开门迎客,忙时就帮着胖子端茶送水、算账收钱;闲时便泡一壶茶,搬把竹椅坐在小哥附近,看他发呆,或者自己也跟着发呆。偶尔心血来潮,也会去后院菜地里拨弄几下那些长势喜人的蔬菜,或者被胖子抓壮丁,试吃他那些味道越来越诡异的“健康新菜”。
日子一下子又变得悠长而缓慢,像溪水一样潺潺流过,不留痕迹。我似乎完全把那个耗费了我巨大心力的“养生大计”抛在了脑后,绝口不再提药方、药材任何一个字。
这种突如其来的“摆烂”,显然让某些人感到了不适应。
最先表现出些许异样的,是闷油瓶。
他依旧是沉默的,但那种沉默里,渐渐掺杂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迷茫。他会在我看似无所事事地晃到他面前,盯着院子里一棵草都能看半天的时候,将目光短暂地投向我。那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空茫,而是带着一种极淡的疑问。他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还像只忙碌的工蚁一样团团转、抱着笔记本写写画画撕撕扔扔的我,突然之间就彻底“断电”了,进入了这种近乎静态的待机模式。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份罕见的困惑。这简直太有趣了!能让闷油瓶感到迷茫的事情可不多见。一种恶作剧的念头油然而生。
于是,我变本加厉。我开始故意在他面前晃悠。有时他擦刀,我就搬个小板凳坐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他,眼神专注,欲言又止,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等他似乎有所察觉,抬起眼来看我时,我又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地上的蚂蚁搬家,或者突然对天空飘过的一朵云的形状产生浓厚兴趣,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啧啧”声。
几次三番下来,我明显看到小哥擦拭刀身的动作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迟疑。他那总是平直的唇角似乎抿得更紧了些,眼神里的疑惑加深了,甚至隐隐透出一点“……?”式的茫然。他大概在思考我是不是又中了什么奇怪的邪,或者脑子终于被那些草药知识彻底烧坏了。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赶紧找个借口溜走,比如“哎呀胖子叫我添柴火”或者“我去看看门口那盆花要不要浇水”,一脱离他的视线范围,就立刻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肠子都快打结了。我不敢笑出声,生怕被他那非人的听力捕捉到。这种在刀尖上跳舞、戏弄人间终极的快乐,简直让我上瘾。
我的异常举动,自然也落在了胖子眼里。这厮精得跟猴一样,哪能看不出我和小哥之间这诡异的“互动”。
有一次,我刚完成一轮“凝视—欲言又止—溜走”的标准流程,正猫在厨房门后平复笑意,胖子就晃悠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把刚摘的蔫儿了吧唧的野菜。他斜眼看着我,脸上挂着那种“我什么都懂”的贱兮兮的笑容。
“哟,瞅瞅,瞅瞅,”他压低了声音,用油乎乎的胳膊肘捅了捅我,“天真同志,你这几天很不对劲啊。老在小哥面前晃来晃去,抛媚眼儿呢?还是练什么新型的眉目传情大法?”
我赶紧板起脸:“去你的!什么媚眼,我那是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你对着小哥思考?你咋不对着后院那口井思考?”胖子显然不信,小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跟胖爷我还装?是不是又有什么小秘密了?跟小哥有了共同的革命小约定,就把我这个革命老战友给撇一边了?胖爷我这心啊,拔凉拔凉的!”他作势捂胸口,表情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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