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大学生离开后,雨村仿佛被抽走了某种喧闹的活力,一下子又沉回了它固有的、慢悠悠的节奏里。院子里还残留着年轻人留下的些微痕迹——几处被踩踏得格外平整的草皮,角落里忘记带走的一个可爱卡通图案的发绳,以及空气中似乎尚未完全散尽的、混合着防晒霜和青春汗水的蓬勃气息。
胖子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美滋滋地盘点着这两天的“额外收入”,把钞票数得哗哗响,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瞧瞧!天真!什么叫口碑效应?这就叫!等这帮孩子回去一宣传,咱们喜来眠指定客似云来!胖爷我得多研究几道药膳方子,到时候搞个限量预约,饥饿营销,嘿嘿……”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把钱小心翼翼地锁进那个老旧木匣子里,忍不住泼他冷水:“得了吧你,还客似云来,就咱们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能偶尔来个像他们这样误打误撞的就不错了。你还真指望靠这个发家致富啊?”
“嘿!你这人,怎么一点雄心壮志都没有!”胖子把木匣子藏好,叉着腰走过来,“咱们这叫酒香不怕巷子深!再说了,你看看小哥,”他朝院角努努嘴,“往那儿一坐,那就是活招牌!绝对的镇店之宝!颜值担当!”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闷油瓶果然又坐在了他的老位置上,手里拿着的是那块新的木头和刻刀。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只留下挺拔鼻梁和紧抿嘴唇的侧影。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缝隙,在他身上跳跃着斑驳的光点,安静得就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古画。那只完工的木头小狗,此刻正端正地摆在我房间的窗台上,迎着光,憨憨地蹲坐着。
“少拿小哥说事。”我收回目光,心里却因为那只木雕狗泛起一丝微澜。这东西不值钱,但那份心意,沉甸甸的。
“得,不跟你扯了,”胖子拍拍屁股,“胖爷我去镇上趟,买点好料,晚上咱们自己也搞顿好的,庆祝庆祝开门红!你看家啊!”
胖子风风火火地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摩托车走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鸡鸣,以及张起灵手中刻刀与木头摩擦发出的、细微而规律的簌簌声。
我伸了个懒腰,这种无所事事的悠闲,才是雨村生活的精髓。起身溜达进厨房,想找点水喝,却发现水缸快见底了。我们平时喝的都是后山引下来的山泉水,需要定期去水源处检查和清理引水的竹管。
“小哥,”我探出头朝他喊了一嗓子,“我去后山看看水渠,顺便打点水回来。”
闷油瓶刻刀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我,点了点头。
我便拎上两个空水桶,拿了把柴刀别在腰后,慢悠悠地朝后山走去。通往水源的路我们常走,算是熟门熟路。初夏的山林,草木疯长,几乎将小径淹没,需要不时用柴刀拨开拦路的枝条和藤蔓。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汁液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清新气味,阳光被茂密的树冠过滤,投下清凉的阴影。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到了引水的水源地。那是一处从石缝里渗出的山泉,水质清冽甘甜。我们用剖开的粗竹管一节节连接起来,将水引到小院附近。我检查了一下竹管,有几处被落叶或小动物弄堵了,便仔细清理干净,又加固了一下有些松动的接口。
看着清澈的泉水重新顺畅地流入竹管,发出汩汩的声响,我心里有种简单的满足感。俯身用手掬起一捧,喝了一口,冰凉甘甜,瞬间驱散了爬山的微热。
提着装满泉水的水桶往回走,比来时吃力了些。山路崎岖,桶里的水晃荡着,溅湿了我的裤脚。正走到一处坡度较陡的地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我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连人带桶摔下去,腰上突然一紧,一股沉稳的力道从后面托住了我,顺便接住了我脱手即将倾倒的水桶。
我惊魂未定地站稳,回头一看,闷油瓶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正一手扶着我,一手稳稳地提着那两桶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小……小哥?你怎么来了?”我有些尴尬,拍了拍胸口,但又有点开心,我就知道小哥放不下我。
“路滑。”他言简意赅,松开了扶着我腰的手,然后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另一只水桶,一手提一个,步履轻松地继续往前走,仿佛提的不是两桶沉甸甸的水,而是两团棉花。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截刚刚被他扶过的腰侧,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心里有点讪讪的,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总是这样,在你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解决麻烦,然后一言不发,仿佛一切只是巧合。
我快走几步跟上他,没话找话:“呃……谢谢啊。竹管我清理好了,水没问题。”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平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小院,闷油瓶把水桶放进厨房,又回去继续雕他的木头。我则搬了把竹椅,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看着院子里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泥地发呆。那只窗台上的木头小狗,在光线下轮廓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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