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被我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胖头鱼”木疙瘩,最后还是被我偷偷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深处,跟一些零碎杂物作伴。每次拉开抽屉看到它,都会想起那个午后手把手学雕刻时手背上微凉的触感,以及闷油瓶那句没什么波澜的“还行。第一次。”,然后忍不住老脸一热,赶紧把抽屉推回去,眼不见为净。
木雕这门手艺,看来是跟我八字不合,我也就歇了这份心思。但雨村午后的时光依旧漫长,喜来眠打烊后的清闲也依旧需要打发。胖子雷打不动的午睡鼾声成了背景音,闷油瓶除了雕刻,似乎也没有更多娱乐活动。我这浑身闲不住的劲儿,总得找个出口。
这天中午,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看着胖子拖着疲惫但满足的身躯晃回屋,院子里重归宁静。阳光正好,暖而不烈,天空是那种洗过的、干净的湛蓝色。我伸了个懒腰,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条沿着山脚蜿蜒、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光芒的小溪上。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冒了出来——钓鱼。
雨村这条小溪,水流平缓,水质清澈见底,里面确实有鱼,不大,多是些巴掌长的溪石斑和鲫鱼,肉质鲜嫩。以前我们也偶尔去钓过,主要是为了改善伙食,添个鲜汤。
“小哥,”我凑到又开始跟木头较劲的张起灵身边,“下午没事,去后山溪边钓鱼怎么样?晚上让胖子给咱们加个菜,炖个鱼汤。”
闷油瓶刻刀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了看我,又顺着我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远处的小溪,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嗯。”
他答应得干脆,我倒有点意外。还以为他会更倾向于继续跟他那些木头块交流感情。
说干就干。我去杂物间翻找出那几根落了灰的钓竿,鱼线有些老化了,又翻出备用的重新绑好,检查了鱼钩。没有现成的鱼饵,就去院子角落里挖了几条肥硕的蚯蚓,装在一个小铁盒里。闷油瓶则不知从哪儿找出来一个小木桶,用来装鱼。
准备妥当,我们俩便一前一后出了门,沿着屋后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往后山溪边走去。胖子震天的鼾声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渐渐听不见了。
午后的山林格外幽静。阳光透过已经落光了叶子的、疏朗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清冷,带着植物腐烂和泥土混合的特有气息,吸入肺里,有种洗刷心肺的透彻感。偶尔能听到几声空灵的鸟鸣,从密林深处传来,更衬得四周静谧。
闷油瓶走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他步子稳,身形在蜿蜒的小径上显得格外挺拔。他手里拎着那个小木桶,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即使是在这样悠闲的散步中,他的背影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警觉和利落,仿佛随时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这大概是他一百多年来养成的、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曾经站在云端、背负着沉重使命的“哑巴张”,如今却跟着我在这南方小山村里,提着木桶去溪边钓鱼。这画面,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真实,却又实实在在地发生着。
走了约莫二十来分钟,听到了淙淙的水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条熟悉的小溪展现在眼前,溪水果然清澈,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快速游过的小鱼影子。溪流在此处拐了个弯,形成了一处不大不小的水潭,水流相对平缓,正是钓鱼的好地方。
我们找了处岸边平坦、有树荫遮蔽的大石头坐下。我熟练地把蚯蚓穿在鱼钩上,调整好浮漂,甩竿,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鱼饵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只在清澈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闷油瓶也拿起另一根钓竿,他的动作比我更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花哨,挂饵,甩竿,一气呵成,鱼钩准确地落在我旁边不远的水域。然后他便静静地坐下,手握鱼竿,目光落在水面的浮漂上,像一尊入定的石佛。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安静下来,专注于水面的动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耳边只有风吹竹叶的簌簌声,溪水流淌的潺潺声,以及更远处山林里若有若无的鸟鸣。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碎掉的金子。浮漂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偶尔有小鱼在附近试探,引得浮漂微微点头,却又不上钩。
这种等待,不同于无所事事的空虚,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的、心无旁骛的宁静。脑子里什么都可以想,也什么都可以不想。目光追随着浮漂,心神却仿佛随着溪水漂向了很远的地方。
我想起以前在七星鲁王宫,在西王母国,在张家古楼……那些生死一线的紧张时刻,哪里想得到会有今天这样,坐在溪边安然垂钓的日子。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又想起小花,他这会儿大概在某个宽敞明亮、却气氛压抑的会议室里,对着各种报表和计划书蹙眉吧?还有黑瞎子,那老小子也不知道“下乡义诊”顺不顺利,别真把哪个老乡的腰给按折了。苏万和黎簇,应该正在图书馆或者教室里,为了期末考焦头烂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