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头的天光,到底还是挣扎着透亮了,虽然依旧是那种灰扑扑、像是没洗干净的脸色。湿气沉得很,挂在树叶上、草尖上,要掉不掉,惹人烦。林子里的鸟叫都有气无力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慌。
赵煜几乎是拖着步子挪出来的,右臂沉得像灌了铅,那旧伤处一跳一跳地提醒他自己的存在,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那片酸胀刺痛的筋肉。可他脑子里却像是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全是昨晚石壁上那活了过来的鬼画符,幽光流转的线条,还有怀里这块变得温润、甚至有点烫人的破石头。那瞬间的嗡鸣和震动,现在还残留在他感官里。
星盘…天机阁…月影石…这几样玩意儿,真他妈搅和到一块儿了?他下意识捂住胸口,锦囊里那块被“点醒”的碎片,热度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像揣了块刚出火炭的烤红薯,持续不断地散发着存在感。这东西活了,带来的不是安心,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它到底是什么?钥匙?还是…更麻烦的东西?
“殿下,都…都勉强收拾好了。”老韩的声音把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这老兵脸上倦色更深,眼里的血丝织成了密密的网,嘴唇干裂爆皮,但腰杆还本能地勉强挺着,维持着最后一点军人的体面。他身后,还能动的七八个弟兄,互相搀着,架着那两个还走不利索、需要人半背半拖的重伤员,一个个脸上都没了人色,眼神空落落的,带着惊弓之鸟的仓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若卿被安置在用树枝和藤蔓临时捆扎的简陋担架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赵煜目光沉沉地扫过这一张张写满绝望和痛苦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发现古老秘密而起的短暂激荡,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沉甸甸、冷冰冰的现实,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带着腐叶味道的空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从怀里摸出了那个黄铜壳子、带着透明玻璃罩的指南针。铜壳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老韩,你看看这个。”他把指南针递过去,声音因为缺水而有些沙哑。
老韩伸出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接过来,粗糙的手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摩挲着冰凉的铜壳,又透过晶莹的玻璃罩看着里面那根微微颤动、却顽固指向一个方向的黑色磁针,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的神色。“殿下,这…这是司南车上的指北针?可…可这也太精巧了,密封得这般严实,指针还如此稳当…” 他见过的军中罗盘,多是带着八卦方位的木盘,用水浮着磁勺,晃动得厉害,哪见过这般小巧玲珑、指针清晰稳定、不怕风吹雨淋的玩意儿?尤其在这刚经历了诡异石壁事件、生死一线之后,殿下又像是变戏法一样掏出这么个前所未见的精良指北器物,实在由不得他不多想,心里头疑窦丛生,却又不敢多问。
“别管它怎么来的,”赵煜打断他可能产生的探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指着那稳定指向的针尖,“认准这个方向。咱们就往北偏东一点走,想法子绕过前面那片看起来没路的山坳。官道是不能走了,那就是送死。”
有明确的方向,总比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深山老林里乱窜,最终力竭而死或者被敌人包了饺子强。老韩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光,精神微微一振,他小心翼翼地将指南针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能指引生路的圣物,又像是捧着易碎的希望。“是!殿下!有这个宝贝指路,咱们至少心里有底,不会走反了,绕也能慢慢绕到临渊城方向去!” 他转身,对着那些眼神麻木的士兵低吼道:“都打起精神来!殿下找到了指路的好家伙!跟着走,就有活路!”
队伍再次蹒跚上路,速度慢得令人心焦,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粘稠的淤泥里,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们沉重凌乱的脚步声、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脚踩在厚厚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还有伤员偶尔抑制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闷哼。每个人都像是被拉满的弓弦,竖着耳朵,绷紧了全身每一根神经,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警惕地扫视着两侧茂密的灌木丛和头顶交错的枝桠,生怕哪片阴影后面又冷不丁射出夺命的箭矢,或者从哪里跳出挥舞着淬毒钢刀的伏击者。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一片仓惶四顾的目光。
赵煜走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一手下意识地紧紧按着腰后真空刃冰凉的剑柄,另一只手无力地吊在胸前。他大部分注意力,却都放在了怀里的锦囊上。那块被石壁图案激活的碎片,持续散发着稳定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温热,甚至…当他刻意凝神,摒除外界干扰去感受时,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蛛丝般纤细的精神牵引,隐隐指向他们前进的北方偏东方向?这感觉太模糊,若有若无,像是隔着浓雾看远处的灯火,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精神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还是这鬼石头真有了指路的本事。他只能一边依赖老韩手里那个实实在在的指南针,一边分神感应着怀中这玄乎的指引,两者方向倒是大致吻合,这让他心下稍安,却又更加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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