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临时充作帅堂的原守将府邸正厅。
游一君独自立于厅中悬挂的北疆舆图前。
连日鏖战与巴图尔之死带来的沉痛,刻下了深刻的疲惫。
舆图上,“黑水城”的位置被一枚新的、染着些许墨渍(象征梁军控制)的木钉标记。
他的目光却越过此城,投向更北方的辽阔区域,那里代表着耶律宏哥正在集结的匈奴大军。
忽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枢密大人,”亲卫队长在门外低声道,“钦差副使、御史周廷玉周大人已至府外,称奉旨宣慰,并有机密要务需即刻面禀。”
来了。比预想中更快。
游一君眼神微凝,面上却无波澜,缓缓转身:“请周大人正厅叙话。着人看茶。”
片刻,周廷玉在一队盔明甲亮、神情冷肃的亲卫簇拥下,步入厅中。
他年约四旬,面容白净,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绯色官袍,腰悬钦差鱼符,步履从容,官威十足。
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厅内简陋陈设和游一君身上毫无装饰的常服时,快速掠过一丝矜傲。
“游安抚使,
”周廷玉略一拱手,
“本官奉陛下旨意,前来宣慰前线将士,并……察访边情。一路行来,见黑水城新克,将士用命,游安抚使辛苦。”
游一君还了一礼,神色平静:“周御史远来辛苦。黑水城虽下,然将士伤亡颇重,百废待兴,游某愧不敢当‘辛苦’二字。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亲卫奉上粗茶。
周廷玉开门见山道:“游安抚使,本官途中听闻一事,事关重大,不得不先行查问。”
“周御史请讲。”
周廷玉目光如锥,紧紧盯着游一君:“本官接到密报,此番李瀚文李大人与本官奉旨北行,路线、时日乃至护卫配置,知之者寥寥。
然李大人一行却在途中遭遇精锐伪装之‘马匪’伏击,凶徒悍勇,配合默契,所用箭簇、兵刃,乃至个别遗落之物,皆指向匈奴军制!”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更可疑者,袭击者目标明确,直指李大人车驾,对副使车驾则虚应故事!
游安抚使,你久在北疆,与匈奴及诸多归附部族……往来甚密。
此等机密行程泄露,招致精准伏击,你有何解释?
莫非,真如朝中某些流言所暗指,你游一君治下,任由匈奴细作往来?亦或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阴冷的目光扫过厅外肃立的、一些带有草原特征的巡哨士兵(那是阿尔木麾下的归附战士),意有所指:
“……有些人,表面归附,实则包藏祸心,暗通款曲,而你游安抚使,或受蒙蔽,或……有意纵容?”
诛心之言,赤裸而毒辣。
不仅将泄密和袭击的帽子扣向河朔,更直接影射游一君与归附部族的关系,甚至暗指其可能“通敌”。
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游一君身后的亲卫队长脸色涨红,手已按上刀柄。厅外隐约传来归附战士压抑的怒哼。
游一君却连眉毛都未动一下。
他端起陶杯,缓缓饮了一口粗涩的茶汤,放下杯子时,目光坦然迎向周廷玉:
“周御史此问,情理之中。
游某亦可直言:李大人与周御史北行路线,枢密院及东宫确有备案,河朔大营核心将领如苏明远、雷大川亦知大概,此为常例,确保接应。
然具体行程细节、护卫配置,游某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未从我河朔核心泄露分毫。”
他语气转冷:“至于袭击者疑似匈奴军制,目标明确……周御史久居京城,或许不知。
耶律宏哥新任匈奴主将,其麾下不乏狡诈阴狠之辈。
既能派使者携带伪信离间我内部,伪造些军械、布置一场针对性的伏击,以图搅乱我后方、离间朝廷与边将,又有何难?
此等伎俩,不过尔尔。”
“至于归附部族,”游一君站起身,走到厅口,指向外面那些虽然带着伤、却依旧坚守岗位的归附战士,“巴图尔首领为救游某,身中毒箭,慷慨殉国,尸骨未寒!
黑水城下,塔塔尔、黑水部儿郎与我大梁将士并肩浴血,死者逾千!
他们的血,还浸在这黑水城的砖石泥土之中!
周御史此刻却以莫须有之疑,寒忠良之心,散同袍之义,岂非正中了那耶律宏哥的下怀?”
他转过身,直视周廷玉,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游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国,无愧于麾下将士与归附百姓。
若朝廷疑我,自有法度可查。
但在真相大白之前,黑水城防务关乎北疆安危,数万将士性命系于此地,游某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
周廷玉被游一君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噎住,脸色有些难看。
他哼了一声,自镇定道:“游安抚使不必激动。
本官只是依律询问,既为钦差,自然要厘清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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