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思音的手上，那枚玉珏还贴着她的指尖。烬羽睁开眼，看见迦叶站在摇篮边，一动不动地望着女儿的脸。他的外袍盖在她身上，袖口被风吹起一角。
她坐直身子，手撑在身侧的草地上。花海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鸟鸣和风掠过花瓣的声音。酒宴的人已经散了，木桌旁只剩几个空杯，灵汐留下的软布搭在椅背上。
迦叶转过头，看见她醒了。
“你一直没睡。”烬羽说。
他摇头，“看着你们。”
烬羽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思音还在睡，小手松开了玉珏，脸埋在薄毯里。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收回手。
“刚才你说，我们不是为了被人记住才活下来的。”她看着迦叶，“可我一直记得。三百年前你在若水边上抱起我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能丢。”
迦叶没说话。
“后来你死了两次。”烬羽声音很轻，“第一次在诛仙台，我用聚魂术把你拉回来，差点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第二次在幽冥渊底，你被若水反噬，魂魄碎成三十七片，我一片一片找回来。每一次我都以为这次真的没了，可我还是找了。”
迦叶看着她。
“现在我们都活着，有了女儿，三界也安了。”她说，“可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你再走。”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你现在站在我面前，也知道昨夜大家举杯的时候你说的是真心话。但我还是会想，如果有一天，又出了什么事，你要去挡，要去做那个非做不可的人——你会不会又一声不响地离开？”
迦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烬羽抬头看他。
“剑在。”他说。
他抽出轩辕剑，剑身映着朝阳，泛出一层淡金的光。
“玉在。”他解下颈间的玉珏，放在左手掌心。
然后他把剑柄末端轻轻抵在玉珏中央。两者接触的瞬间，玉珏亮了一下，像是回应。剑身微微震动，不是因为风。
“我在。”他说。
烬羽盯着那两件东西，眼眶发热。
“要是剑断了呢？”她问。
迦叶看着她。
“要是玉碎了呢？”
他把轩辕剑插回鞘中，将玉珏握进手里。然后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这里跳着，我就在。”他说，“你听见了吗？”
烬羽的手指感受到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掌压得更紧了些。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说，“我不需要谁许我一个永远。我只是想知道，当你做决定的时候，会不会想到还有我在等你回来。”
迦叶点头。
“我会想到你。”他说，“想到思音。每次我要动手前，都会先看一眼你们在哪。三百年前我没有这个念头，所以才会一次次把自己逼到绝路。现在不一样了。”
烬羽闭了闭眼。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下次不管发生什么，不准一个人冲上去。你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迦叶沉默片刻。
“我答应你。”
烬羽睁开眼，看着他。
“别发誓，别说什么‘若有违背天地共诛’那种话。”她说，“你就说你会做到。”
“我会做到。”他说。
风从山谷口吹进来，拂过整片花海。忘忧花的花瓣轻轻晃动，有几片飘起来，落在摇篮边缘。
迦叶松开她的手，重新握住轩辕剑的剑柄。他没有拔剑，只是把它从鞘中抽出半寸，看了看剑刃，又推回去。
“这把剑认我。”他说，“它不会听别人的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它就不会倒。”
烬羽伸手抚过剑鞘上的纹路。
“它救过你，也被你救过。”她说，“但它不是你。你才是我要的人。”
迦叶把剑挂在腰侧，转身面对她。
“我是你的。”他说，“从三百年前开始就是。”
烬羽伸手抱住他。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紧紧抱着。迦叶抬手环住她的背，下巴抵在她肩上。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在地上连成一块。思音在摇篮里翻了个身，一只小手伸出毯子外，抓了抓空气。
迦叶低头看她。
“她长得像你。”他说。
“眼睛像你。”烬羽说。
“希望她以后少些波折。”他说。
“不会有那么多事了。”烬羽说，“我们会护着她。”
迦叶点头。
他们站着没动。远处山脊上的雾慢慢散开，露出青灰色的岩层。一只白鸟从林间飞起，掠过河面，消失在对岸。
烬羽松开他，退后半步。
“我想去看看若水。”她说，“好久没去了。”
“我陪你。”
她摇头，“你留在这里看着思音。我去去就回。”
迦叶皱眉。
“就这么一会儿。”她说，“你还信不过我？”
迦叶看了眼摇篮，又看她。
“快去快回。”他说。
烬羽笑了笑，转身朝山谷出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过花架时，她顺手摘了一朵忘忧花，夹在指间。
迦叶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拐过石壁。
他走回摇篮边，蹲下身检查思音的毯子是否盖好。孩子呼吸平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
他站起来，把轩辕剑取下，靠在木桌腿边。玉珏还挂在腰带上，他摸了摸，确认它还在。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花枝乱颤。一片花瓣落在剑鞘上，停了一会儿，又被卷走。
迦叶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光线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南边的天空有一道淡淡的云痕，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他站直身体，目光盯住那道痕迹。
片刻后，云痕消失了。
他低头看向若水河的方向，烬羽还没回来。
他走过去捡起轩辕剑，重新挂回腰间。手指在剑柄上停了几息，然后松开。
摇篮里的思音哼了一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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