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油纸包的册子。
它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纸页泛黄。昨夜那个孩子蹲在亭前读完最后一句,把它塞进我掌心就跑开了。我没追,只是站在原地,风吹过耳边,带着山谷里紫鸢花的味道。
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只要还有人愿意牵别人的手,世界就不会散。”
我记得这句话。三百年前,在昆仑虚的藏书阁里,我在一部残卷背面见过类似的字迹。那时我还不是迦叶,是司音。墨渊门下弟子,奉命整理上古典籍。那天翻到一枚玉简,三族图腾刻在正面,背面有个“契”字,墨色浅淡,像是被人擦过又重新写上去的。
后来那枚玉简不见了。再问起,长老只说南荒动乱,典籍遗失一批,归档混乱,谁也说不清去向。
现在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丢了,是被藏了起来。
我把册子放进袖中,转身朝山道走去。昆仑虚的石阶很长,一级接一级往上,嵌在云雾之间。守阁灵兽卧在门前,通体雪白,眼睛半闭。它闻见我的气息,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起身阻拦。
我曾是这里的人。哪怕如今不再挂名弟子,它仍认得我。
藏书阁三层,东侧靠墙一排书架最老。那些书皮都发脆了,轻轻一碰就会掉屑。我沿着“盟约”“共治”“三族”几个类目往下找,手指划过书脊,一本本抽出来看。
大多都是仙族视角写的史录。说什么翼族野蛮,擅闯边界;魔域阴毒,暗施蛊咒。可我清楚,当年若水之战,最先动手的是天兵。他们打着清剿魔气的旗号,屠了南荒七村,烬羽的母亲就是在那场火里死的。
想到这个名字时,胸口忽然一紧。
阿烬。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叫出这个称呼。她是谁?我不记得她的脸,也不记得她说过的话。但我翻到一本《南荒异志》时,手停住了。里面夹着一页残片,写着“黑翼血脉不可承君位”,批注却是另一笔迹:“血统之论,不过权者遮羞布。”
那字迹很熟。像我写过的。
我把这页收好,继续往下查。接连几本都是空的,要么缺页,要么关键段落被墨涂掉。有一册《三界旧典》看起来完整,翻开才发现中间三十页全被裁走了,只剩装订线穿在那儿。
我坐在角落的案前,一整天没动。天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慢慢移过去。肚子饿了,也没起身。口渴了,就喝一口自带的凉茶。
直到傍晚,才找到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封皮写着《古制杂录》,作者不详。这种书通常没人看,归档时会被放在最后。
我翻开第一页,心跳突然变重。
里面记录了一次三族会盟,时间标注为“大荒三百二十七年”。地点是北冥泽畔,由仙族代表、翼族长老与魔域使者共同立誓。他们用三滴血融进青铜鼎,浇铸成一块铜牌,埋于泽底。
那块铜牌,就是最初的契约凭证。
文中提到,契约内容并非由任何一族单独拟定,而是三方各派一人闭关七日,不带随从,不持兵器,只以言语辩论,最终达成共识。签署当日,天地有感,降下青虹贯日。
但这段记录之后,被人用极细的刀刮去过一次,又用相近墨色补写新文,说是“盟约未成,各返其境”。
手法很拙劣。补写的字压得更实,笔锋僵硬,明显不是同一人所书。
我把这本书摊开,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将原文与修改处一一对照描下。越看越清楚——真正被抹去的,是关于资源分配、边境共管、族群通婚的三条核心条款。
它们曾存在过。
而且被严格执行了近百年,直到天族以“净化血统”为由单方面撕毁盟约。
我盯着纸上那三个被反复涂抹的词:“平等”“共享”“共生”。
手指慢慢收紧。
外面传来一声轻响,是守阁灵兽站起身的声音。它走到门口,低头嗅了嗅空气,尾巴微微摆动。
我没有抬头。继续翻找剩下的书架。
接下来两天,我几乎没合眼。把所有涉及三族关系的文献都过了一遍。有些书里藏着暗格,打开后发现夹层中有烧剩的纸角,上面还能辨出“不可欺众生”几个字。
还有一本《星象纪事》,记载某年某月“南荒有女婴降生,赤瞳现世,主灾厄”。可批注却写着:“此言谬也,赤瞳者,乃契约守护之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越来越清晰。
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就藏在这些字缝里。
第三天清晨,我翻到一部残卷,编号零七九,无题。封面磨损严重,看不出原本名字。打开后,第一页写着:
“凡签契约者,须以心印为誓,非符咒驱使,非武力胁迫。若有一方背弃,天地自罚,气运反噬。”
后面几页详细描述了契约成立的过程。需要三位代表同时割掌,将血滴入特制的玉碟中,再由德高望重者诵读全文。每念一句,玉碟便亮一分,直至通体生光,才算正式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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