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埋进土里的那天,天没下雨。
后来有人在南荒的坡地上挖出过一本用油纸包好的册子,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卷起。翻开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字迹:“从前有三个地方的人,他们本来不认识。”底下画着三座山,中间连着一座桥。那孩子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把册子抱回了村。
夜里,村中长老点起灯,照着那些字一句句念给围坐的孩子听。声音不大,却传到了屋外。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人停住脚,靠在墙边听完最后一句:“只要还有人愿意牵别人的手,世界就不会散。”他没说话,第二天一早,沿着山路往北走,怀里揣着抄下的几页纸。
几年后,在北荒魔域的溪边,一群少年围坐在火堆旁。有人拨了拨柴火,开口唱:“他来自云上,她生于瘴林,一人失忆,一人守魂。”调子简单,重复了几遍,大家都跟着哼起来。一个穿灰袍的小姑娘问:“这歌说的是真的吗?”年长些的少年说:“我阿娘讲过,那两人曾站在花海里,谁也没松手。”
昆仑虚的藏书阁深处,一名弟子抽出一部尘封的典籍。书脊上的字迹模糊,只依稀能辨“大乱纪”三字。他翻到末尾,看见一行墨笔新添的小字:“非一人之力挽天倾,乃众心渐醒。然启明者二,一曰司音,一曰烬羽。彼以身为炬,照见彼此,亦照见众生。”他合上书,将这句话默记在心。
再后来,每逢春深时节,山谷中的紫鸢花开得漫山遍野。老屋还在,门框有些歪斜,屋顶的瓦片少了两三片,但门前的路总被人扫干净。有时会看到一只陶碗放在桌上,里面盛着清水,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谢谢你们”。
没人知道是谁留下的。来的人也不问,只是放下带来的花,或是换一碗新的水,便静静离开。
有个少女从西岭过来,听说这里是传说中那人住过的地方。她走到溪边石桥,看见夕阳落在水面上,映出两道影子。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影子还在,像是两个人并肩站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影子没有消失,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她听见风里传来一句话:“只要还有人记得,我们就还在。”她没再动,站在原地直到天黑。
第二天清晨,她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屋后的石头上,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然后她转身下山,再没回头。
很多年后,一位年轻的史官奉命修撰《三界通志》。他在各地收集残卷、口述与碑文,拼凑出一段被时间冲淡的故事。写到最后,他停下笔,望着窗外的夜空。星子明亮,其中两颗靠得很近,始终不曾分开。
他提笔写下最后一段话:“三界之变,始于战火,终于静默。和平并非无事发生,而是无数人选择了不再举起刀剑。而最初迈出那一步的,是一对曾被世人反对的男女。他们的名字,成了后来者心中的一盏灯。”
合上书稿时,他发现案头多了一本薄册,封面没有字。翻开,是稚嫩的笔迹,一页页记录着三族如何从敌对到共处,最后写着:“我不想让他们忘了。”
他把这本册子夹进了正史的附录里。
又过了许多年,一个孩子指着夜空问:“娘,那两颗星星是不是他们?”女人正在缝衣,抬头看了一眼,轻轻说:“不是星星像他们,是我们心里有了光,才看得见那样的星。”
孩子不说话,盯着那两颗星看了很久。
后来他在学堂里写文章,题目是“何为和平”。他写道:“和平不是没有人打架,是打过架之后,还有人愿意伸出手。”先生看了,没改一个字,只在旁边批了一句:“你懂了。”
再后来,南荒建起了一座小亭子,就在当年那片花海的入口处。亭中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没有刻功绩,也没有写名字,只有一句话:“他们曾在这里,站了很久。”
每年春天,都有人带着孩子来这里。大人不讲战斗,不说牺牲,只指着花海说:“你看,他们喜欢的地方,现在开满了花。”
有个老人常来打扫亭子。他不说自己是谁,也不多话,只是每月初一换一次石桌上的清水。有人说他是当年翼族的旧部,也有人说他曾见过那场婚礼。但他从没承认过。
有一次,一个小男孩问他:“爷爷,他们真的存在过吗?”
老人停下手中的布巾,看了看远处的山道。
风吹过花丛,掀起一阵轻浪。
他说:“你看见的每一朵花,都是答案。”
孩子跑进花海,蹲下身子摸了摸花瓣,又站起来转了个圈,笑出声来。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弯腰,把水碗重新摆正。
太阳偏西时,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婴儿来到亭前。女人把一朵紫鸢花放进碗里,男人低声说:“我们想给孩子取个名字。”女人点头:“叫‘念’好不好?”男人没立刻答,望着花海出神。片刻后他说:“好。就让她记住,有人曾经这样活过。”
他们离开后,风把那朵花吹进了水里,浮在中央,没沉下去。
深夜,山谷安静。
月光照在老屋的门槛上,门虚掩着,像是等人回来。
屋内桌上,积了薄灰,但有两个位置明显干净些,像是常有人坐。墙角的陶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花,茎秆发脆,却一直没倒。
窗外,风铃响了一下。
很轻,像一声叹息。
远处山坡上,泥土微微松动。
一根细枝破土而出,带着嫩绿的新芽,慢慢向上伸展。
它长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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