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下的时候,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腐叶的闷味。身体像被泡在冷水里,一点力气都没有。手从胸口滑落,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一处凹陷的木纹,像是被人刻过字。
还没看清,意识就沉了下去。
再有知觉时,是颠簸带来的震动。背靠着硬木板,肩上的箭还在,毒已经蔓延到胸口,呼吸很浅。我没有睁眼,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我还活着。
马车在走。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响动。有人骑马跟在旁边,缰绳偶尔晃动,铃声断续响起。那是商队的标记,我听过这种声音,在昆仑虚的边境集市上,翼族的车队经过时总会挂一串铜铃,说是驱邪,其实是为了让路人避让。
我没有动。
但我知道,救我的人就在外面。
她下了马,走到车边停了一会儿。帘子掀开一条缝,光透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我没有睁眼,可眼皮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帘子落下,光消失了。
我没再睡着,只是躺着,听外面的声音。马蹄声稳定,车轮滚动,风吹过山谷,远处还有水声。赤水河还在那里,没有干涸。我活下来了,至少现在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来一次。
外面传来低语声,不是争吵,也不是命令,而是商量。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高,但我听清了。
“换药。”
有人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走进来。是个年轻女人,穿深褐色的衣服,袖口绣着简单的羽纹。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布条、小刀和一碗黑褐色的液体。
她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
“你醒了?”
我没说话。
她也没多问,蹲下来开始处理伤口。先用布沾水擦掉血迹,动作还算轻。我咬住牙,没出声。她割开我右肩的衣服,露出那支黑箭。箭身还插在肉里,没拔出来。
“不能拔。”她说,“毒还在里面,一拔血就止不住。”
我点头。
她倒了一点药水在布上,按在我伤口周围。刺痛立刻窜上来,我手抓住木板边缘,指节发紧。她看了我一眼,说:“忍着点,这是解毒的。”
药水流进伤口,像针扎一样。我闭上眼,等那阵痛过去。
她包扎好后,端着盘子走出去。帘子又落下,车内重新暗下来。
我靠着木板,慢慢喘气。
过了会儿,外面的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她亲自进来。
斗篷脱了,只穿一件黑色长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刃,刃鞘是暗红色的。她坐在我对面,膝盖微曲,双手交叠放在上面。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三百年前的那个画面又浮起来——瘴气林里,火堆旁的小女孩,眼睛很亮,嘴唇抿得很紧。
眼前这个女人,眉眼和她一模一样。
但她不是孩子了。
她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有一道细痕,像是旧伤。眼神很稳,没有慌乱,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们对视了很久。
她先开口。
“昆仑虚的上仙,怎么落得这般狼狈?”
我没回答。
她也不在意,伸手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手指很凉。然后她低头看我压在胸口的手。
“你还护着它。”
我没动。
她知道我在护什么。
卷轴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有一点温热。我没松手,也不会松手。
她收回手,语气平平地说:“天兵追你,魔族偷袭,你一个人逃到南荒,身上带着东西,命都快没了还不撒手。你说你是谁?”
我还是没说话。
她也不逼我。站起身,准备出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我一眼。
“别死在我车上。”
帘子落下,她走了。
我能听见她下令的声音。
“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密营。”
“派人去查是谁放的毒箭,不是天界的制式,是魔域那边的人。”
“通知前方哨卡,封锁山路,别让尾巴跟上来。”
她的声音很稳,每一句都清楚明白。底下的人应得干脆,没人质疑,也没人拖延。她是首领,说的话就是命令。
车子重新启动。
我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一切。
她救了我,但不是因为善心。她认出了我,也知道我身上有东西。她把我带走,不是为了杀我,也不是为了抢,而是要等我自己开口。
她在等。
我也在等。
等伤好,等清醒,等能站起来的那一天。
天快黑的时候,车子又停了一次。
这次她没进车,只是站在外面,跟人说话。
“他怎么样?”
“还活着,伤重,毒没清完。”
“让他撑住。”
“烬羽大人,真要把他带回密营吗?他是昆仑虚的人,万一……”
“我说带回去,就带回去。”
她的声音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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