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静阁中,不知日月。
女妭盘坐于玉台之上,周身灰、银、混沌三色道韵已不再如初时那般张扬流转,而是尽数内敛,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若有人此刻踏入阁中,甚至难以感知到她的存在——她已与这座阁楼的时序禁制、与蓬莱仙岛的地脉灵气、与整片天地的运转节奏,融为一体。
这是准圣道果真正稳固的标志。
不再是初入时那种锋芒毕露、唯恐天下不知的张扬,而是返璞归真、和光同尘的沉静。
如同那柄横陈于她膝上的仙剑。
剑身依旧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看上去随时可能碎成一地残片。但若有修为足够高深者凝神细观,便会发现,那些裂纹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微光,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流淌着。
那光芒极细,细如发丝;极弱,弱如风中残烛。但它流淌的轨迹,却隐隐契合着某种古老的、源自龙族血脉的韵律。
那是剑灵。
是那柄陪伴金灵走过千载岁月、最终随他一同陨落的仙剑,在女妭日夜不辍的时序道韵温养下,终于凝聚出的第一缕完整的“灵识”。
不再是初醒时那种懵懂的、如婴孩无意识呢喃般的微光闪烁。
而是真正的、能够感知、能够回应、能够……选择的灵。
女妭睁开眼。
她低头,看向膝上的仙剑。
剑身轻轻震颤了一下,那缕金色微光忽然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如同一个害羞的孩子,在偷看被大人发现后,慌忙躲回被窝。
女妭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又悄然浮现了一瞬。
她抬手,以指尖轻触剑身。
“别躲。”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我知道你醒了。”
剑身又颤了颤。
那缕金色微光犹豫了一下,终于从剑脊深处慢慢探出头来——它凝成一道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如触手般轻轻碰了碰女妭的指尖,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女妭没有动。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任那缕金色丝线一次次试探、一次次缩回、又一次次试探。
如同一个胆小的孩子,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可以信任。
不知过了多久。
那缕金色丝线终于不再缩回。
它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女妭的指尖,一圈,两圈,三圈……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带着几分稚嫩、几分懵懂的“意念”,顺着那缠绕的金色丝线,传入女妭的心神。
那意念没有语言,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模糊的、如同婴孩咿呀学语般的感觉——
“你……是谁?”
女妭垂眸,看着那缕缠绕在自己指尖的金色微光。
她想了很久,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是谁?
我是你主人的师妹。
我是继承了你主人遗志的人。
我是日夜温养你、等你醒来的人。
但这些,太复杂了。对一个刚刚凝聚灵识、如同初生婴孩的剑灵来说,她说不清,它也听不懂。
于是她只是轻声道:
“我是……带你回家的人。”
金色微光闪了闪,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回……家?”
“嗯。”女妭道,“你主人的故乡,在一片很大很大的海边。那里有万丈霞光,有龙骨珊瑚,有很多和你一样……守着故乡的人。”
金色微光又闪了闪。
这一次,它没有再问。
只是静静地缠绕在女妭指尖,如同一枚温暖的、金色的戒指。
女妭静静坐了片刻,然后,她将那缕金色微光轻轻托起,放回剑身之上。
“睡吧。”她道,“再睡一觉。等你再醒的时候,我们就出发。”
金色微光闪了闪,似乎有些不舍。
但它没有拒绝。
它缓缓沉入剑脊深处,如同婴孩沉入安稳的梦乡。
女妭看着那柄沉寂下来的仙剑,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剑轻轻抱起,贴在胸前,如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
时静阁中,不知何时,飘进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
是那株悟道茶树。
它在千万里之外的古尘荒原上,又抽出了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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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闭关,转瞬即逝。
女妭出关之日,正是蓬莱仙岛初雪之时。
那雪极轻极细,如同天公以最精妙的笔法,在天地间勾勒出一幅水墨丹青。万象道宫的飞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辉。
玄灵早已在时静阁外等候。
见女妭推门而出,他微微一怔。
师妹变了。
不是修为的精进——那固然显着,准圣道果真正稳固,周身气息尽数内敛,已隐隐有几分“深不可测”的气象。但更深的改变,在她的眼神。
一月前,她眼底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与迷茫。那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又被迫独自承担重任的人,在不眠的夜里偶尔会流露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如今,那丝疲惫与迷茫,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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