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秋,总裹着西沙群岛的咸湿海风,漫过万顷碧波。阳光穿透澄澈的海水,映出海底斑斓的珊瑚群,成群的蝴蝶鱼在珊瑚间穿梭,像一场不会散场的蝶舞。阳旦的帆船“归樵号”,就漂在这片远离航线的海域里,像一片被世界遗忘的叶子。
他今年二十四岁,字曰旦,是国内古琴界最年少成名的天才。出身江南的古琴世家,祖父阳十洲是广陵琴派的泰斗,父亲是音乐学院的古琴教授,他三岁摸琴,七岁登台,十二岁就凭着一曲《梅花三弄》拿了全国古琴大赛金奖,被业内称为“百年一遇的琴道奇才”。
可只有阳旦自己知道,这份天才的光环,早已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二十岁那年,祖父去世,临终前把陪伴了自己一辈子的唐代“九霄环佩”琴传给了他,也把广陵琴派的传承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从那以后,他的琴里,再也没有了少年时的灵动与肆意,只剩下刻板的技巧,和挥之不去的焦虑。他开始频繁地在舞台上失误,甚至发展成了严重的舞台恐惧症,只要聚光灯一亮,指尖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最简单的泛音都弹不出来。
整整四年,他再也没能完整地登台演奏过一次。曾经追捧他的媒体,开始写他“江郎才尽”,业内的流言蜚语也从未停过,说他耗光了天赋,成了伤仲永。父亲看着他日渐消沉,叹了口气,把祖父留下的一本航海日记递给了他。
日记是祖父年轻时写的,1987年的秋天,祖父驾船出海,在南海西沙海域遇上了风暴,漂到了一座地图上从未标记的无名海岛,在岛上待了半个月,遇到了一位守岛的老人,学了一首能引蝶的《蝶心引》琴曲。日记里写,那座岛上有漫山遍野的蝴蝶谷,有能听懂琴音的蝶群,还有能涤荡人心的海风,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像仙境的地方。
“你祖父总说,琴者,心也。你的琴里缺的不是技巧,是一颗活过来的心。”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去走走吧,去你祖父当年去过的地方,或许能找到你丢了的东西。”
就这样,阳旦驾着自己的帆船,带着祖父的那床“九霄环佩”,从舟山出发,一路南下,漂向了日记里写的那片南海海域。他走了整整三个月,走遍了西沙的每一座岛礁,却始终没有找到祖父日记里的那座无名海岛。
直到这天傍晚,南海突然起了百年不遇的台风。
天瞬间就黑了下来,乌云像墨一样泼满了天空,十几米高的巨浪狠狠砸在船身上,“归樵号”像一片树叶一样,在浪涛里被抛来抛去。阳旦拼尽全力操控着船舵,可还是抵不过台风的威力,桅杆被拦腰折断,导航系统彻底失灵,船舱也开始进水。在又一个巨浪砸过来的时候,阳旦的头狠狠撞在了船舷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在浪涛里漂了多久,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清冽的花香,混着海风的咸湿,还有蝴蝶翅膀上的鳞粉气息。
他躺在一片洁白的沙滩上,眼前是漫山遍野的绿,热带雨林的藤蔓从山崖上垂下来,开着不知名的粉白色花朵,无数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里翩跹起舞,有巴掌大的凤蝶,有小巧的粉蝶,甚至还有几只金斑喙凤蝶——那是被称为“国蝶”的珍稀物种,平日里难得一见,在这里却成群结队,像漫天飞舞的碎金。
不远处的海面上,他的“归樵号”被海浪推到了浅滩上,虽然桅杆断了,船体却没有大碍。而沙滩的尽头,顺着溪流往上,半山腰的竹林里,藏着一座古朴的竹楼,竹楼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张古琴。
阳旦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顺着溪流往上走,越往前走,蝴蝶越多,它们不怕人,甚至会落在他的肩头、手臂上,翅膀轻轻扇动,带着淡淡的花香。走到竹楼前的时候,他听到了琴音。
那琴音太特别了。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首古琴曲,清越、灵动,像山涧的溪流,像林间的清风,像蝴蝶振翅的震颤,每一个音符落下来,都有无数的蝴蝶从竹林里飞出来,围着竹楼翩跹起舞,琴音越急,蝶舞越烈,琴音渐缓,蝶群也慢慢落下,停在竹枝上,像开了满树的花。
阳旦站在原地,听得痴了。他弹了二十年的琴,从来不知道,古琴竟然能弹出这样的声音,没有炫技的指法,没有沉重的情绪,只有纯粹的、鲜活的生命力,像一道清泉,瞬间冲散了他心里积压了四年的阴霾与焦虑。
琴音停了,竹楼的门被推开,一个姑娘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麻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支蝶形的木簪固定着,肌肤白得像海边的细沙,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像振翅的蝶翼,一双眼睛亮得像南海的星辰,正歪着头,看着站在楼下的他,眼里带着一丝好奇,却没有半分惊讶。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却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和这座与世隔绝的海岛,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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