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声音,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
史程活了五十八年,在山里待了四十年,见过无数通人性的动物,却从来没见过能开口说人话的鸟。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风雪声造成的幻听,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寒风裹着雪片灌了进来,那只红嘴蓝鹊却没有飞,依旧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他,又一次清晰地开口,声音像个年轻的男子,带着一丝恭敬,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乌程乌程,三日就征。”
八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史程的脑子里。他僵在窗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看着窗台上的红嘴蓝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红嘴蓝鹊说完这句话,对着他微微低了低头,像是行礼一样,随即振翅,飞进了漫天的风雪里,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只留下窗台上,几根蓝紫色的羽毛,落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史程关了窗,坐回炭火边,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冷。他不是没听过山里的老传说,老辈人都说,这秦岭深处,有阴司的信使,常化作飞鸟,来接引阳间积了大功德的人,去阴司任职。当年他进山的时候,守山的老猎人就跟他说过,鸟使临门,生死有定,不是祸,是命。
他一直以为,那都是老辈人编出来的故事,可今天,这只开口说话的红嘴蓝鹊,那句“乌程乌程,三日就征”,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护了四十年的秦岭,救了无数的生灵,也挡了无数的恶。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拿过一分不义之财,唯一的遗憾,就是快退休了,还没把自己这身本事,全都教给林小满,还没看着这山里的盗猎者,彻底绝迹。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林小满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了管护站,一进门,就看到史程坐在炭火边,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面前摆着那几根红嘴蓝鹊的羽毛。
“师父,您咋了?一夜没睡?”林小满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背包,走了过去。
史程抬起头,看着徒弟,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林小满听完,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师父,您别瞎想!肯定是幻听!这山里风雪大,鸟叫听岔了很正常,哪有什么鸟会说人话?更别说什么阴司信使了,都是封建迷信!”
史程笑了笑,没反驳,只是拿起巡护包,递给了林小满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小满,这是我四十年的巡护日志,山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处水源,每一种动物的活动区域,我都记在里面了。还有我这些年护林的经验,怎么找盗猎者的窝点,怎么救受伤的动物,怎么在山里避险,也都写在里面了。”
“师父,您给我这个干啥?”林小满看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眼眶瞬间红了,“您还没退休呢,这护林的事,得您带着我干!”
“我老了,干不动了。”史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温和,“小满,你是个好苗子,心善,正直,能守住这山。这秦岭,以后就交给你了。记住师父的话,人这一辈子,守着一样东西,就守到底,别管别人说什么,别管遇到什么难处,对得起自己的心,对得起这山里的生灵,就够了。”
林小满攥着那本笔记本,眼泪掉了下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师父的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犟,认定的事,从来不会改。
那天,史程带着林小满,把整个管护站负责的片区,完完整整巡了一遍。他走得很慢,每到一处,都仔仔细细地跟林小满交代,这里夏天会有熊猫来吃箭竹,那里冬天羚牛会来避风雪,这条沟里有偷猎者常下的兽夹,那道山梁是防火的关键地带。
师徒俩在山里走了整整两天,把所有的事,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第三天的傍晚,师徒俩回到了管护站。离那只红嘴蓝鹊说的“三日就征”,只剩下最后一夜了。
史程做了一桌子菜,炖了山里的菌子,炒了腊肉,开了一瓶珍藏了多年的包谷烧,和林小满对坐着,一杯一杯地喝着酒。
酒过三巡,史程才跟林小满说起了一段往事。
那是三十年前,他二十八岁,刚当巡护员没几年。那年夏天,山里发了大洪水,他巡山的时候,在一处被洪水冲垮的崖壁下,发现了一个被蛇咬伤的红嘴蓝鹊幼鸟,翅膀断了,奄奄一息,眼看就要被洪水冲走了。他想都没想,跳进了齐腰深的洪水里,把幼鸟救了上来,带回了管护站,给它治伤,喂它吃食,养了整整三个月,才把它伤好,放回了山里。
“那只幼鸟,和那天夜里来的红嘴蓝鹊,尾羽上有一模一样的白斑。”史程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夜色,笑了笑,“我救了它一命,它记了三十年,如今,来接我了。”
林小满看着师父,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哽咽着说:“师父,不会的!您身体好好的,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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