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爷先歇着,”老管家说,“午时用饭,会有人送来。守孝期间,茹素,禁酒,禁乐,每日早晚需到灵前上香。若无其他事,老奴告退。”
“有劳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安之维一人。
他在床上坐下,床板很硬,被褥是素色的粗布。环顾四周,这房间朴素得近乎简陋,与李府外表的华贵形成鲜明对比。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那个小院,想起母亲和妹妹,想起冯兴那副殷勤的笑容,想起秦赢送来的地契……
所有这一切,像一张网,将他越缠越紧。
而他现在,又自己走进了另一张网。
安之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梅树淡淡的香气。他看见远处正堂的屋檐,看见飘动的白幡,看见……那个小花园里的石桌。
棋局还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出房间。
来到花园,在石凳上坐下,他拿起一颗白子。
棋子温润,是上好的玉石。他摩挲着棋子,看着棋盘上的局势。
黑棋攻势凌厉,白棋左支右绌。但就像他刚才看到的那样,白棋在角落里留了一手——那是一颗孤子,看似无用,但如果能连上中腹,就能做活一片。
问题是,怎么连?
他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盘上比划。
“这手棋,应该下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之维一惊,回头。
是李清仪。
她不知何时来的,站在梅树下,一身素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脸上仍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棋盘上,很专注。
“这里?”安之维看向她指的位置——那是棋盘上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离那颗孤子很远,似乎毫无关联。
“嗯。”李清仪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颗白子,轻轻落下。
落子无声。
但安之维看懂了。
这一子落下,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制了黑棋的一条大龙。黑棋若不应,白棋就能顺势冲出;若应,那颗孤子就有了接应的机会。
“妙手。”他忍不住说。
李清仪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安之维觉得,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很短暂,像流星划过夜空。
“我父亲教的,”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他说,棋局如世局,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到三步,五步,甚至十步之后。有时候,看起来最没用的那一步,恰恰是破局的关键。”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抚过棋盘,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安之维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李姑娘……喜欢下棋?”
“以前喜欢,”李清仪说,“现在……只是习惯。”
她顿了顿,又说:“安大人喜欢吗?”
“略懂一二。”
“那……”她抬起头,看着他,“要下一局吗?”
安之维愣住了。
在这种时候,在灵堂之外,在守孝期间,和一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少女下棋?
这不合礼数。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很想看看,这双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好。”他说。
两人开始对弈。
安之维执黑,李清仪执白。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下得很保守。但很快他就发现,李清仪的棋风很特别——不疾不徐,不争不抢,每一步都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她不追求大杀大砍,而是在无声处布局,在细微处设伏。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内敛,却……深不可测。
中盘时,安之维已经落后了。他额头渗出汗珠,盯着棋盘,苦苦思索。
“安大人,”李清仪忽然开口,“你太急了。”
“什么?”
“你总想着进攻,想着怎么吃掉我的棋子,”她轻轻落下一子,“但棋局不是打仗,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进两步。”
安之维看着棋盘。
她说的对。他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结果步步紧逼,露出了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不再急于求成,开始稳扎稳打。
局势渐渐拉平。
当最后一子落下时,棋盘上呈现出微妙的平衡——黑棋略占优势,但白棋仍有生机,算是和棋。
“李姑娘棋艺高超。”安之维由衷地说。
“安大人过奖了,”李清仪开始收拾棋子,“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她收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颗一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父亲去世后,我常一个人在这里下棋,”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下到深夜,有时候下到天亮。下着下着,就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
安之维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少女,在父亲早逝、祖父惨死、自己被赐婚给一个陌生人的境遇下,还能如此平静地下棋。这平静,是真的看透了,还是……已经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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