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工会不相信,”托马斯说,“Mekatech在背后煽风点火,他们在小册子里说,中国企业的技术会‘把工人变成机器的附属品’。这种话很容易煽动情绪。”
更麻烦的是,德国明年要大选,劳工权益是敏感话题。当地政客为了选票,也表态支持工会的诉求。
“工厂管理层压力很大,”托马斯说,“他们私下跟我说,项目可能要暂停,等‘社会共识’形成后再推进。但这个‘社会共识’什么时候能形成?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一年。”
陈念意识到,这是比专利诉讼更难应对的挑战。专利有黑白分明的法律条文,可劳工问题涉及文化、价值观、社会情绪,没有标准答案。
“施密特律师怎么说?”
“他说这在德国很常见,外资企业经常遇到,”托马斯说,“建议我们做三件事:第一,公开所有技术细节,证明系统不监测工人;第二,与工会直接对话,听取诉求;第三,承诺提供转岗培训,确保没有工人因为数字化失业。”
“这些我们都能做到,”陈念说,“但需要时间。问题是,工厂等得起吗?”
“等不起,”托马斯摇头,“他们的竞争对手已经在推进数字化了。如果拖半年,市场地位可能不保。”
陈念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飞一趟斯图加特,直接和工会对话。”
“陈总,这有风险,”王晓东劝阻,“如果对话失败,可能让局面更糟。而且您是中国人,在德国劳工问题上发声,容易引发民族情绪。”
“但如果不发声,局面不会自动变好,”陈念说,“我不是去辩论,是去倾听。工人们真正担心的是什么?是失业,是隐私,还是对新技术的不了解?只有听懂了,才能找到解决办法。”
十一月下旬,陈念飞抵斯图加特。他没有住酒店,而是住进了工厂附近的一家小旅馆。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工装,在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走进了工厂的食堂。
工人们正在吃早餐,看到这个东方面孔,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念用德语说:“大家好,我是未来资本的陈念。我知道大家对数字化项目有担忧,我想听听你们的真实想法。”
起初没人说话。一个老工人打量了他半天:“你就是那个要给我们装监控系统的中国人?”
“不是监控系统,是设备健康管理系统,”陈念走到他面前坐下,“它只监测机器的振动、温度、电流,不监测人。如果您允许,我可以详细解释它是怎么工作的。”
老工人将信将疑。陈念拿出平板电脑,调出系统界面,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每个传感器的作用,每一条数据是怎么产生的,最终用来做什么。
渐渐地,围过来的工人越来越多。陈念讲了半个小时,然后说:“现在,我想听听你们的担心。请告诉我,你们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一个中年女工说:“我在这家工厂干了二十年,操作那台铣床十五年。如果换了新系统,会不会认为我太老了,学不会新东西?”
一个年轻工人说:“我听说数字化后,一个人可以管五台机器,那是不是要裁掉四个人?”
还有一个技术工人担心:“如果所有数据都传到云端,我的经验还有价值吗?会不会随便来个年轻人,看看数据就知道怎么修机器了?”
陈念认真听完每一个问题,一一记录。最后他说:“谢谢大家的坦诚。我承诺三件事:第一,系统安装后,工厂不会因为数字化裁减任何员工;第二,我们会提供免费培训,让每位工人都能掌握新技能;第三,老师傅的经验不会被取代,系统会学习你们的经验,变成‘数字老师傅’,帮助新工人更快成长。”
“你说话算数吗?”老工人问。
“我们可以把这些承诺写进合同,”陈念说,“如果违反,工厂可以起诉我们。”
当天下午,陈念与工会代表正式会谈。他带去了工人们的真实担忧,也带去了自己的承诺。
工会主席是个务实的人:“陈先生,您今天在食堂的表现,我们看到了。您愿意直接面对工人,这比其他公司的高管强。但口说无凭,我们需要书面承诺。”
“我已经起草了,”陈念递过文件,“除了刚才的三点,我还建议成立‘数字化转型联合委员会’,工会代表、工厂管理层、我们技术人员三方共同参与,每个月的进展都透明公开。”
工会主席看完文件,表情缓和了:“如果真能这样,我们可以支持。但我们要派代表参与技术方案设计,确保工人的需求被考虑。”
“欢迎,”陈念说,“最好的技术,应该是让人工作得更轻松、更有尊严的技术,而不是相反。”
三天后,工会宣布暂停罢工,同意项目在满足条件的前提下继续推进。德国媒体对此进行了报道,标题是《中国企业家用倾听化解德国工会危机》。
四、数据安全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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