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朱厚照正在批阅奏折,殿外传来通禀:
“陛下,宁王殿下求见。”
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旋即恢复平静:
“宣。”
宁王朱宸濠走入殿内时,步伐显得有些沉重。
他比朱厚照年长不少,面容依稀可见朱家子孙的俊朗。
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疲惫。
这段时间,他奉密旨南下,以亲王之尊行“监斩”之事。
既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成了江南士林眼中最可憎的刽子手。
他亲手推动了苏州王家的覆灭,坐镇监督了数家大族的清算。
虽然功劳卓着,心中担心却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慌乱。
自己被迫“谋逆”,牵连最深的不是江南,而是在北京。
南京城的涉事官吏已经利用江南世家之事,全部铲除。
可北京城呢?
“臣朱宸濠,叩见陛下。”
宁王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略显沙哑。
“王叔请起,看座。”
朱厚照语气温和,示意谷大用搬来绣墩。
“王叔此来,不知所为何事?”
宁王没有立刻落座,而是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头,眼中带着明显的恳切。
“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江南之事已了,臣使命已毕。
臣近来常感心力交瘁,旧疾时有反复,恐难再为陛下效力于要津。
且江南月余,臣所为之事,虽奉旨而行,然毕竟杀戮过甚,结怨甚深。
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
允臣卸去一切差事,返回南昌封地,闭门谢客,读书养性,了此残生。”
归隐。
这是宁王能找到的最体面、也最安全的退路。
他不想再去北京了。
北京是帝国真正的权力漩涡中心。
那里的文官集团盘根错节,实力雄厚。
他顶着“谋逆”的恶名,又刚刚在江南充当了最酷烈的执行者。
北京城的文官恐怕早已经对自己有了不满情绪。
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自己有人不满,总有说辞!
若自己还随着皇帝去趟北京城那滩浑水。
假如有一天,形势转变,自己恐怕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与其到时身陷囹圄,不如及早抽身。
退回相对独立的藩国,或许还能求得一个安稳晚年。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讶异之色,似乎早已料到宁王会有此请。
想要明哲保身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
殿内的空气因这短暂的沉默而显得更加凝滞。
放下茶盏,朱厚照才抬眼看向宁王。
“王叔何出此言?”
他缓缓道。
“江南之事,王叔居功至伟。
若非王叔坐镇苏州,以亲王之威临之。
王氏等家岂能如此迅速土崩瓦解?
王叔乃朕之股肱,国家干城,正当壮年,何以言退?”
宁王心中一沉,知道事情恐怕难如己愿,但仍试图争取。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实是臣自觉才德有限,且近日心神不宁,恐误陛下大事。
再者,北京乃天子脚下,能臣干吏如云。
臣一介藩王,于军政并无尺寸之功。
贸然随陛下回京,恐惹物议,亦是无用之人……”
“无用?”
朱厚照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王叔过谦了。
江南之事,只是开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北京城,朕回去之后,要做的事情,只会更多。
牵扯只会更广,阻力也只会更大。”
他看着宁王骤然紧缩的瞳孔,继续说道:
“有些事,有些场面,需要一位身份足够贵重宗亲在场。
王叔在江南的作为,已然证明了你对朝廷、对朕的忠诚,也证明了你的果决。
这份恶名,在江南是杀戮,在北京……”
他顿了顿。
“或许就是震慑。”
宁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不仅不能归隐,还要被继续推上前台,成为皇帝在北京进行下一轮整肃的“刀”与“盾”!
用他在江南染血的恶名,去震慑北京那些心怀叵测的官员!
“陛下!”
宁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臣恐难当此重任!
北京非比江南,臣若前往,无异于置身鼎镬,群狼环伺!
那些与江南有旧、身居高位者,岂会放过臣?
臣死不足惜,只怕反而会牵累陛下清誉,干扰陛下大计啊!”
“王叔的顾虑,朕明白。”
朱厚照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更强的说服力。
“但正因如此,王叔才更应随朕回京。
你若留在江西,天高皇帝远,才是真正给了有心人暗中下手的空间。
随朕在朕身边,在朕的眼皮底下,谁敢动你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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