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扑过去,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又哭又笑:“饿了?好,好,娘给你煮鸡蛋,煮面条!”
栓柱真的好了。能吃能喝,能跑能跳,除了脸色比之前略微苍白一点,胆子似乎也小了些,尤其怕黑,晚上一定要点着灯睡,而且绝不肯再靠近村口那棵老槐树,别的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李秀兰彻底放了心。她把这一切归功于三姥姥的“老法子”和那个神奇的香囊。那枚红色香囊,从此就挂在了栓柱的脖子上,用一根结实的红绳系着,贴着皮肤。栓柱似乎也很喜欢这个香囊,从不乱扯,洗澡时李秀兰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身体,也绝不取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如水。男人每月寄钱回来,栓柱上了村里的小学,成绩中不溜秋,但身体一直没什么大毛病。李秀兰渐渐把三姥姥那些关于“阴损”、“胆气拴住”的警告抛在了脑后。那香囊,就像一个真正的、有点特别的护身符,成了栓柱身体的一部分。
变故发生在栓柱十岁那年的夏天。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去后山水库凫水,栓柱也跟着去了。李秀兰知道后,少不了一顿责骂,栓柱却笑嘻嘻地,从湿漉漉的短裤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香囊:“娘,你看,我摘下来了,没弄湿!”
香囊的绳子不知怎么松了,栓柱怕游泳时弄丢弄湿,就摘下来塞进了口袋。
李秀兰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接过香囊。香囊表面有些潮湿,但里面的东西应该没浸水。她赶紧找来吹风机,小心翼翼地吹干,又仔细检查了绳结,重新给栓柱戴上,严肃叮嘱:“以后再不许摘下来!听见没?”
栓柱吐了吐舌头,答应了。
当天晚上,什么事也没有。
然而,从第二天开始,李秀兰渐渐觉得,栓柱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首先是食欲。栓柱以前虽然不算胖,但吃饭很香。现在,他对着桌上的饭菜,常常发呆,用筷子拨拉着,吃几口就放下,说“不饿”。李秀兰变着花样做,效果也不大。人眼看着就瘦了下去,下巴尖了,锁骨凸出来。
其次是精神。栓柱变得不爱出门了,放了学就窝在家里,也不怎么看电视,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的鸡发呆,眼神空落落的。晚上睡觉又开始不踏实,常常半夜惊醒,坐在床上,也不哭闹,就那么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黑暗处,问他梦见什么了,他只是摇头。
最让李秀兰不安的是,栓柱身上开始出现一种……气味。
不是汗味,也不是别的。是一种很淡的,只有在靠近他,或者他剧烈活动后出汗时,才能隐约闻到的味道。有点像……陈旧香灰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隐隐还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正是那香囊里的味道。只是变得更复杂,更……像是从栓柱身体里面透出来的。
李秀兰慌了神。她想起三姥姥当年的警告,心里发毛。她偷偷去村尾找过三姥姥,可三姥姥家的门锁着,邻居说,老人春天时就走了,被城里的孙子接去住了,怕是回不来了。
她没了主意,只能加倍小心地看顾栓柱,更加严厉地要求他绝不能摘下香囊。她甚至偷偷检查过香囊,绳子很结实,布料也没有破损,只是颜色似乎比当初更加暗沉,那种复杂的气味仿佛渗透了每一根纤维。
一天下午,李秀兰从地里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栓柱背对着她,蹲在鸡窝旁边。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栓柱?”李秀兰叫了一声。
栓柱猛地一震,迅速把手背到身后,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躲闪:“娘,你回来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李秀兰走过去。
“没……没什么。”栓柱把手藏得更紧。
李秀兰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掰开他的手指。
栓柱的手心里,躺着几根新鲜的、还带着血丝的鸡毛。鸡窝里,一只半大的芦花鸡蜷缩在角落,脖子上一片湿漉漉的,羽毛被揪掉了一大撮,正惊恐地咯咯叫着。
“你揪鸡毛干什么?!”李秀兰又惊又怒。
栓柱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就是想看看……鸡毛下面……是什么颜色……”
李秀兰心里那股不安达到了顶点。她罚栓柱站在院子里,自己心神不宁地去灶房做饭。饭做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冲回栓柱的房间。
房间里一切如常。她的目光落在栓柱的书包上。她走过去,打开书包,胡乱翻找着。课本,作业本,铅笔盒……在书包最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旧作业纸包着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是好几片颜色暗沉的、干枯的树叶,叶脉清晰;一块边缘锋利的、带着苔藓的碎瓦片;几颗像是某种小动物牙齿的、尖尖的白色东西;还有一团纠结在一起的、深褐色的、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和毛发混合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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