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天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钻进脑海:“冷啊……好冷……让我进去烤烤火……”
十一点五十,挠门声停了。一片寂静中,他听见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嗅探。接着,门缝下渗进一缕红色的烟雾,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那股甜腻的骚气。
烟雾在祠堂地面凝聚,慢慢勾勒出一只狐狸的轮廓。三尾,赤红,眼睛是两个燃烧的火点。它仰头看着林清天,口吐人言:“时辰到了,林家小子。点香吧,让我看看你继承了林守拙几分本事。”
林清天颤抖着手拿起打火机。火焰靠近赤红香的瞬间,香头自动燃起,爆出一团金色火星,在空中凝成一只迷你狐狸的形状,跳跃了三下,才化作青烟袅袅升起。
烟味入鼻的刹那,林清天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不在祠堂了。
他站在一个古色古香的香坊里,窗外是明清式样的建筑,街上行人穿着长衫马褂。坊内,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正在研磨香料,侧脸与林家族谱上的太爷爷画像一模一样。
这是林玄真,万历三十七年制出第一支狐香的林家先祖。
林清天像个幽灵般旁观着。林玄真从笼子里取出一只白狐——不是野生狐狸,皮毛光滑如缎,眼睛灵动有神,竟像是家养的。白狐不挣扎,只是静静看着林玄真,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悲伤。
“对不住了,小白。”林玄真抚摸着狐狸的头顶,“张知府要这香去讨好京里的大太监,我若不从,全家性命不保。取你一缕尾尖灵气,保你转世为人。”
白狐闭上眼睛。林玄真手起刀落——不是真刀,是一把玉尺,在狐狸尾尖轻轻一划,一缕银白色的光丝被抽离出来,落入香粉中。狐狸萎顿下去,但还活着。
香成那刻,满室异香。林玄真却突然跪地,对着狐狸磕了三个头:“今日之债,林家世代必还。”
场景切换。
林清天看见祖父林修竹——这回是民国年间。祖父在为一个穿貂皮大衣的贵妇制香,要求是“让负心汉回心转意”。祖父用的是一只火狐,取的是心口热血。香成后,贵妇的丈夫果然回心转意,但三个月后莫名暴毙,死时怀里搂着个青楼女子,女子身上有狐骚味。
祖父当晚梦见火狐咬住他的喉咙:“你让我害人,我便让你家世代不得安宁。”
再切换,是父亲林守拙年轻的时候。1980年代,香坊已经破败,父亲为了筹钱给爷爷治病,接了个隐秘的订单——为一个港商制作“转运香”。港商带来一只罕见的黑狐,说是从长白山抓的,已有灵性。
父亲犹豫了三天,最终在爷爷的病榻前点了头。制香那晚,黑狐盯着父亲,突然开口说人话:“我修行三百年,今日毁于你手。我要你林家断子绝孙。”
香成时,黑狐化作一股黑烟钻入香中。港商付了重金,父亲拿着钱送爷爷去省城医院,但爷爷还是在手术台上走了。父亲回来后就大病一场,病中总是胡言乱语,说看见满屋狐狸要索他的命。
病愈后,父亲娶了母亲。母亲怀孕七个月时,父亲突然开始制香——就是匣中那支壬午年的香。母亲问是什么香,父亲只说是“保胎香”。但林清天现在通过狐香的记忆看见,那晚父亲对着月亮跪了一夜,手里捧着母亲的梳子,上面缠着母亲的长发。
父亲将母亲的发丝、自己的指尖血、以及一只幼狐的乳毛混合,制成了那支鹅黄色的香。香成时,幼狐的尸体突然睁开眼睛,说了最后一句话:“以此香为契,此子生,则母殁;此子活至廿五,则父亡。此乃黑狐之咒,林家最后一债。”
原来母亲不是病逝,是为他换命而死。原来父亲今年暴毙,是因为他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
赤红香燃尽了。
林清天跌坐在地,泪流满面。祠堂还是那个祠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供桌上,那支雪白的香自动滚落在地,朝他脚边滚来。
门外传来笑声,是母亲的声音,又不是:“看到了?你们林家欠了我们狐族多少债?你太爷爷抽我灵魄,你祖父取我族心血,你父亲杀我幼子……现在,该还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木头自己腐朽崩裂。月光倾泻进来,照见门外站着三个身影:穿月白旗袍的母亲,穿青色道袍的太爷爷,穿民国长衫的祖父。他们并肩而立,脸上都带着那种诡异的、咧到耳根的笑,眼睛泛着金色狐光。
“三代债,一次清。”三个身影齐声说,声音重叠,男女老幼混杂,“要么,你替他们偿命;要么,你成为我们的一员——以人身承狐灵,做我们在人间的‘皮囊’。”
林清天看向剩下的十一支香。每支香都开始冒烟,颜色各异的烟雾在空中交织,凝成一只巨大的九尾狐虚影。狐影低头俯视他,九条尾巴如屏风般展开,每条尾巴尖上都缀着一簇香火。
《狐香谱》无风自动,翻到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出血色的字迹:“破咒之法:集齐十二狐香之灰,混以承债人之心头血,于月圆之夜重制一炉‘净狐香’。此香焚时,可度狐灵,亦可焚尽林家血脉。二者择一,香成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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