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应棠躺回去,心想大概是山里的野猫野狗。
刚闭上眼,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更近,像就在屋后的山坡上。不是一只,而是一群——无数东西在移动,拖着沉重的躯体,摩擦着石壁和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声音杂乱而迟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爬行,逼近这间老屋。
周应棠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他是个律师,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凶杀案被告、诈骗案主犯、欠债不还的老赖,法庭上他从不发怵。可此刻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后背上爬满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下了床,摸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屋外的石板路空空荡荡。他探出半边身子往山坡上看,除了黑黢黢的竹林,什么都没有。
声音停了。
周应棠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他正要转身回屋,忽然看见村口那棵黄葛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服,一动不动,面朝着他的方向。
周应棠盯着看了几秒,那人也不动,就这么直直地站着。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谁?”周应棠喊了一声。
那人没回应,也没动。
周应棠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忽然转身,走进了树后的阴影里,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回了屋。这一夜他没再睡着,一直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老郑来敲门。
周应棠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老人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您看见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太黑了。”周应棠说,“那声音呢?是什么东西?”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周律师,您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契约。
纸张脆得碰都不敢用力碰,边缘已经残缺不全,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竖排的毛笔字,繁体,开头写着“立契约人周应棠”,后面是一长串条款,大意是说自愿将某处山地及悬棺一座让与黄桷村郑氏家族,子孙后代不得反悔,如有违逆,愿受天谴。
落款是康熙四十三年。
周应棠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半晌才说:“同名同姓?”
老郑摇摇头:“您往下看。”
下面是一行小字:立契人右手拇指指印。
周应棠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指腹上有一条陈年的旧疤,是大学时打篮球留下的,那道疤的形状有点特别,弯弯曲曲像一条蚯蚓。
他低头看契约上的指印。
三百年前的朱砂印泥已经发黑,但纹路依然清晰。那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和他拇指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周应棠的手抖了一下。
“郑老先生,”他抬起头,声音发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契约收起来,重新包好:“今晚您跟我去一个地方。去了就知道了。”
天黑之后,老郑提着一盏马灯来找他。
两个人沿着村后的山路往上爬。山势越来越陡,两边都是悬崖峭壁,老郑走在前面,步履稳健,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周应棠跟在后头,手心全是汗。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老郑停下来,把马灯举高了。
“到了。”
周应棠抬起头,看见了此生见过的最诡异的景象。
面前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棺木。
那些棺木有大有小,横着竖着,有的已经朽烂,露出里面的白骨,有的还完好如新,漆黑的棺身反射着马灯的光。最高的那些悬在几十丈高的地方,底下是万丈深渊,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放上去的。
山风穿过崖壁,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这是我们郑家的祖坟。”老郑说,“从明朝开始,死了都葬在这里。”
周应棠站在崖壁下,仰着头看那些悬棺,喉结动了动。
老郑走到崖壁最边缘的一处,那里有一具棺木,比其他都新,漆面还泛着光。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正是白天给他看的那份契约。
“三个月前,有人动了这具棺。”
他把马灯凑近了,周应棠才看见棺盖的一角被撬开过,露出巴掌大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
“谁动的?”
“外头来的盗墓贼。半夜摸上来,撬了棺,拿了东西就跑。”老郑说,“人抓住了,东西也追回来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老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是不该开的开了,不该见的见了。老祖宗生气了,要讨个说法。”
话音刚落,周应棠听见了那个声音。
摩擦声。
从崖壁上方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棺木在动,棺盖缓缓推开,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马灯的光照不到高处,只能看见黑暗中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像是一具具干瘪的躯体正从棺中坐起,低头俯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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