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从那个漩涡底下传上来的,很轻,很远,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她知道那些声音在喊她。喊她的名字。
“练薇姿。”
她转身就跑。跑回村子,跑回周支书家,关上门,用被子蒙住头,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周支书带她去了村后的山洞。山洞不大,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里面很暗,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周支书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练薇姿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五分钟,洞忽然开阔了,变成一个很大的洞厅。洞厅的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很旧了,字迹模糊,可她能认出上面刻的是古文。
周支书指着石碑说:“这是风神碑。这个村子,从明朝开始就祭风神。每年三月三,杀一头牛,一头猪,一只羊,祭在碑前,求风神别刮大风。祭了几百年,没出过大事。”
练薇姿走近石碑,蹲下来仔细看。碑文大意是说,此地多风,常毁屋伤人,村民立碑祭风神,祈风调雨顺。碑文的最后一行,字迹很小,被苔藓盖住了。她用手拨开苔藓,看清了那行字:“每甲子一轮,风神索命三人。不祭,则全村皆亡。”
她回过头,看着周支书。“甲子?六十年?”
周支书点点头。“上一次是六十年前。那一年,也死了三个人。上上一次,一百二十年前,也是三个人。我们村的老人都知道这个规矩,可没人敢说。说了,怕吓着外面的人。也怕风神听见,不高兴。”
练薇姿站起来,脑子里嗡嗡的。“那个漩涡——”
“那是风眼。风神住在下面。每次索命之前,那里就会转。转了三天,就刮风。刮了风,就死人。死了人,风眼就停了。再等六十年。”
练薇姿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看着那行“风神索命三人”。她是学气象的,她不相信神鬼。可她昨晚亲眼看见了那个漩涡,亲耳听见了那个声音,亲身感觉到了那股把她往前拽的力量。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知道那不是自然现象。
“你们没想过搬走吗?”
周支书苦笑。“搬不走的。以前有人搬过,搬出去不到一年就回来了。说在外面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风声,听见有人喊他回来。搬得最远的一个,去了省城,待了半年,疯了。整天说风在追他,风在喊他。后来跳楼了。”
练薇姿沉默了很久。“那我外婆——”
周支书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外婆姓练,是这个村的人。她嫁出去的那年,正好是上一个甲子。她知道那年要死人,她害怕,就嫁到城里去了。可她走了,风神还是找她了。她活了八十多岁,可最后那几年,她是不是总说听见风声?总说有人在喊她?”
练薇姿想起外婆最后那几年,确实总是说听见有人在喊她。她以为那是老年痴呆的幻觉,现在看来,不是。
“风神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从这个村出去的人。它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你外婆躲了六十年,它还是找到她了。她死了,可她的魂,被风带走了。带到这里来了。”
练薇姿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起外婆,想起她那些年说听见有人喊她,想起她最后闭上眼睛的时候,脸上那种解脱的表情。她不是害怕,她是终于不用再躲了。
她在风坳村待了七天。七天里,她每天晚上都去那条干涸的河床,看那个漩涡。它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小,第七天晚上,它彻底停了。河床恢复了平静,沙石不再动了,那个呜呜咽咽的声音也没有了。她知道,那三个人已经死了,风神吃饱了,走了。等六十年后,它还会回来。还会再卷走三个人。这个村子,永远逃不掉。
她回到省城,把这次调查写成了一份报告。报告里没有提风神,没有提漩涡,没有提那些灵异的东西。她只写了龙卷风的路径、强度、伤亡情况,用气象学的术语把它描述成一次特殊的强对流天气事件。报告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感兴趣。
可她忘不了那个漩涡。忘不了那个声音。忘不了外婆最后那些年说的那些话。她开始查资料,查风坳村的历史,查那些关于风神的传说。她发现,在中国西南的很多山区,都有祭风神的习俗。那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风多,风大,而且风只在一个固定的区域转,从不越界。她去过其中几个地方,有的村子还在,有的已经荒了。她问那些老人,有没有见过那种漩涡,有没有听过那种声音。有的摇头,有的沉默,有的哭了。她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不说,是不敢说。
她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风坳村》。书里详细记录了这个村子的历史、传说、那场龙卷风,以及那个漩涡。书出版之后,没什么反响。太冷门了,没人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她也不在乎,她只是想把这件事记下来。让外面的人知道,在那个大山深处的小村子里,有一个六十年一轮的诅咒。让那些从那个村子出去的人知道,他们逃不掉。让那些以后可能去那个村子的人知道,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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