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满英的眼泪流下来。“那他们怎么办?”
周先生看着她。“你想帮他们?”
胡满英点头。
“那你把他们请回来。给他们立碑,给他们烧纸,给他们超度。你帮他们安顿好了,他们就不会闹了。”
胡满英问:“怎么请?”
周先生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卷黄纸,一支毛笔。“你写个牌位,写上‘泥瓦匠胡德贵、妻王氏、子胡小毛之位’。你写好了,放在你新房的堂屋里,每天上香,每天供饭,供满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你把他们送到村口的土地庙旁边,埋了,立个碑。他们就安心了。”
胡满英接过黄纸和毛笔,手在发抖。她不会写毛笔字,可她还是写了,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写了那个牌位。她把它供在堂屋里,每天上香,每天供饭。她把自己吃的饭分出一碗,放在牌位前面,说,你们吃,别客气。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可她觉得,那些话,他们能听见。
四十九天后,她把牌位送到村口的土地庙旁边,挖了一个坑,埋了。她请石匠打了一块碑,很小,上面刻着“胡德贵、王氏、胡小毛之墓”。她跪在碑前,烧了很多纸钱,磕了三个头。她站起来,看着那块小小的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帮他们,是在帮自己。帮自己心安,帮自己住上新房子,帮自己睡个安稳觉。
派出所和文物所那边后来来了通知,说那三具尸骨不是文物,可以处理了。胡满英去领了回来,重新埋在那个碑下面。她把那块菜地填平了,换了一个地方挖地基。新地基在菜地的西边,离那个坑十几米远。这一次,她先请周先生看了,周先生说可以,她才动工。
施工队还是那个王师傅带队,可这次,胡满英多了个心眼。她每天给工人们做早饭、午饭、晚饭,还包了烟酒。她说,你们辛苦了,吃好点,干好点。工人们都很卖力,地基挖得快,墙砌得快,上梁也快。上梁那天,她按照村里的规矩,在梁上贴了红纸,挂了红布,放了鞭炮,还包了红包给每个工人。王师傅站在梁上,端着酒碗,喊了一声“上梁大吉”,把酒洒在梁上。胡满英站在下面,看着那根大梁稳稳地落在墙上,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不是怕,是高兴。
房子一天天长高,从地基到墙体,从墙体到屋顶,从毛坯到粉刷。胡满英每天都去工地看,看着那些砖一块一块垒起来,看着那些水泥一点一点干透,看着那扇门、那扇窗、那片瓦,一样一样地安上去。她摸着那些粗糙的墙面,心里想,这是我家的房子,我的新房子。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房子建好那天,是秋天。天很高,很蓝,阳光照在白色的外墙上,亮得晃眼。胡满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栋二层小楼,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那些铝合金窗户,看着那个水泥抹平的晒坝,心里像装了一整片海,满得往外溢。她拉着孙子的小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孙子问,奶奶,这是我们家吗?她点头,是,这是我们家。孙子又问,那我们以后不住老房子了?她摇头,不住了,以后住新房子。
搬家那天,她请了全村人来吃饭。摆了十桌,鸡鸭鱼肉,酒水管够。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嘴里说着感谢的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村里人知道她不容易,都安慰她,说以后就好了,住新房子了,享福了。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儿子媳妇带着孙子睡了。胡满英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关了灯,看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新家具上,照在那些白墙上,照在那块她请人刻的“福”字牌匾上。她坐在那里,心里很静,静得像那口她小时候打过水的老井。
她正要起身去睡,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指甲刮过墙壁的声音。她停下来,侧耳听,声音又响了,这次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爬。她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把耳朵贴上去。声音更清晰了,不是爬,是敲,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是在打拍子。她敲了敲墙,那个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这次更轻,更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她想起了一个人——周先生。她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他,周先生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
“你搬家之前,有没有在堂屋里烧过纸?”
胡满英愣了一下。她忘了。搬家那天太忙了,她忘了烧纸。
周先生叹了口气。“你请了牌位,埋了碑,可你没请他们进新房子。他们还在老地方,等你请他们。”
胡满英问:“怎么请?”
周先生说:“你回去,在堂屋里摆一张桌子,放上牌位,点上香,烧纸钱,喊他们的名字。你说,胡德贵、王氏、胡小毛,新房子盖好了,你们来住。你们来吃饭,来睡觉,来过日子。你们来,我供你们。你们不来,我一个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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