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满英回去照做了。她在堂屋里摆了一张小桌子,把那个牌位放上去,点上香,烧了纸钱,跪在地上,喊了他们的名字。她说,胡德贵、王氏、胡小毛,新房子盖好了,你们来住。我给你们留了最好的房间,朝南的,阳光好。你们来,我给你们做饭,给你们烧水,给你们铺床。你们别怕,我也不怕。我们住在一起,互相照应。
她说完,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那个牌位,牌位上的字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活了一样。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她转身去睡了。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什么声音都没听见。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去堂屋看,牌位还在,香灰落了一桌。她打扫干净,重新点上香,供上早饭。她说,你们吃,我去干活了。
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那个牌位上香、供饭。她做的不多,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她放在牌位前面,说,你们吃,别客气。晚上睡觉前,她也会去牌位前面站一会儿,说几句话。说今天干了什么,说孙子又学会了什么新词,说儿子媳妇又吵了什么架。她说着说着,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叹气,有时候会哭。她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到,可她觉得,说出来,心里好受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声音再也没有了。胡满英住在新房子里,睡得越来越安稳。她有时候会想,那三具尸骨,那一家三口,也许真的住进来了。住在她留的那间朝南的房间里,睡在她铺的那张床上,吃她做的饭,喝她烧的水。他们不闹了,不敲了,不爬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家人一样。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灵异,可她觉得,这不是坏事。她守了三十年寡,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一个人攒钱盖房,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她太孤单了。她需要有人陪,哪怕那是三个死人。她给他们供饭,跟他们说话,听他们沉默,她觉得不孤单了。
几年后,胡满英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也慢了。儿子媳妇出去打工了,孙子去镇上念书了,家里又只剩她一个人。可她不怕,她知道那三个“人”还在,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在那个牌位里,在那面她曾经听见敲击声的墙里。他们陪着她,她陪着他们。谁都不孤单。
她七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她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就把儿子叫回来,交代后事。她说,我死了,你别把那块牌位扔了。把它放在我棺材里,和我埋在一起。我答应了要供他们一辈子,我供不了了,你替我供。儿子不懂,问她为什么。她笑了笑,说,你别问,照做就是了。
她死了。死在那间新房子里的那张新床上,脸上带着笑。儿子按照她的遗愿,把那个牌位放在她棺材里,和她埋在一起。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朝南,阳光很好。每年清明,儿子带着媳妇孙子来上坟,烧纸,磕头,放鞭炮。他也会在坟前摆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说,妈,你吃。
他不知道那个牌位上的名字是谁,可他觉得,那是他妈妈最重要的人。他没见过他们,可他妈妈见过。在他妈妈的那些梦里,那些自言自语里,那些对着牌位说话的日子里,她见过他们。他们是一家人,住在一起,吃了很多年饭,说了很多年话,陪了很多年。
很多年后,泥沟村拆迁了,那些老房子、新房子都被推平了,盖了工厂。只有村后山坡上的那些坟还在,没人来迁,也没人敢动。其中有一座坟,很小,很旧,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可仔细看,还能认出“胡满英”三个字。她的坟旁边,还有一座更小的碑,上面刻着“胡德贵、王氏、胡小毛之墓”。三座坟,四个人,并排躺在山坡上,面朝南方,看着那片被推平的村庄,看着那些新建的工厂,看着那条他们走了一辈子的路。
风吹过来,带着工厂的烟尘,带着汽车的尾气,带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可那些坟还在,那些名字还在,那些故事还在。住在新房子里的人,搬走了,死了,散了。可那些墙里的声音,还在。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轻轻地、慢慢地敲着。
敲给那些还能听见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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