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半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转移到谁身上?”
周爷爷指了指山下。“转移到没喝井水的人身上。你外婆变年轻了四十多岁,村里就有四十多个人的岁数被拿走了。那些人会老得很快,老到死。”
徐半夏的手开始发抖。“谁被拿走了?”
周爷爷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你母亲。还有村里那些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你们的岁数,被你们自己的亲人拿走了。他们变年轻了,你们变老了。”
徐半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今年三十二岁,皮肤紧致,没有皱纹。可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摸上去还是光滑的,可她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掉。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周爷爷。
周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簿子,递给她。簿子的封面写着“落岁簿”三个字。她翻开,里面是一行行工整的毛笔字,记录着每一笔“还童”交易。最近的一条写着:“徐赵氏,八十七,还童四十三岁。取徐半夏三十二岁,徐母周芳四十一岁,徐父徐大年五十五岁,另有村中在外者七人,岁数不等,共取四十三岁。”
徐半夏握着那本簿子,浑身冰凉。她的岁数被拿走了,她母亲的岁数被拿走了,她早已去世的父亲的岁数也被拿走了。外婆变年轻了,他们变老了。她不知道她老了没有,可她觉得,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空了,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周爷爷把簿子收回去,塞进怀里。“这口井,明朝的时候被一个道士封过。他说,这井里的东西不是神仙,是妖。它拿人的岁数来养自己。你给它一年,它就能多活一年。你给它一百年,它就能多活一百年。它活了一千多年了,就是靠喝井水的人养着的。那些返老还童的人,是它放出来的饵。饵越多,上钩的人越多,它吸的岁数就越多。”
徐半夏看着那口井,看着井水里那层七彩的雾气,忽然觉得那不是雾气,是那只妖的眼睛。它在看她,在等她喝那口井水,在等她上钩。
她转过身,跑下山。跑到外婆家,外婆还坐在那把竹椅上,还是那张四十岁的脸。她蹲在外婆面前,握着外婆的手。
“外婆,你不能喝那井水了。那不是好东西。”
外婆看着她,眼神还是那种浑浊的、迟钝的、像隔了一层雾的样子。“我知道。可我已经喝了。回不去了。”
徐半夏的眼泪流下来。“那怎么办?”
外婆笑了,那笑容很年轻,很亮,可她觉得那笑容不是外婆的,是那只妖的。“你替我把岁数还回去。你喝了井水,变老了,我就变回去了。”
徐半夏愣住了。“我喝了,变老?”
外婆点点头。“你喝一口,变老一年。你喝四十三口,变老四十三岁。你就成了我,我就成了你。我年轻了,你老了。我替你活,你替我死。”
徐半夏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外婆,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个不属于外婆的笑容。她忽然明白了,坐在她面前的不是外婆,是那只妖。外婆的魂已经被它吃了,留下的是一张皮,一个饵,一个用来骗她上钩的陷阱。
她转身就跑。跑出屋子,跑出村子,跑上那条出山的路。她跑了很久,跑到天黑了,跑到月亮升起来了。她停下来,大口喘气,回头看。落岁村在山坳里,黑黢黢的,没有一盏灯。可她听见了声音,从那个村子传来的,从后山那口井里传来的,呜呜咽咽的,像很多人在低声唱歌。她捂住耳朵,拼命往前跑。跑着跑着,她忽然觉得腿变沉了,步子变慢了,喘气变粗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变皱,变松,出现褐色的老年斑。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皱纹了,很多,很深,像干裂的河床。
她跪在地上,哭了。她知道,她的岁数在流失。那只妖在吸她的岁数,隔着这么远,还在吸。她跑不掉了。
她趴在地上,哭了好久。哭完了,她站起来,转过身,往落岁村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亮了。她站在村口,看着那条她跑出来的路,看着那些她曾经熟悉的房子,看着后山那口井的方向。月亮已经偏西了,惨白惨白的,照在她脸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七十多岁的人了。
她走进村子,走到外婆家。外婆还坐在那把竹椅上,还是那张四十岁的脸。看见她进来,外婆笑了。
“你回来了。”
徐半夏点点头。“我回来了。”
外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是光滑的,年轻的,温热的。“你老了。”
徐半夏点头。“我老了。你把岁数还给我。”
外婆笑了。“你喝了井水,岁数就还给你了。你不喝,岁数就在我身上。你愿意喝吗?”
徐半夏看着外婆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不属于外婆的眼睛。她犹豫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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