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琳梦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户人家姓什么?”
马师傅没有回答。他掐灭了烟,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周琳梦站在那里,暮色把整片戈壁染成了深紫色。风很大,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她上了车,车灯在黑暗的戈壁上切开两个光柱。她想起外婆床头始终放着的一碗清水,每天都要换,从不间断。小时候她问过外婆为什么要把那碗水放在床头,外婆说,怕渴。她问谁渴,外婆说,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年她在作文里写外婆在床头放了一碗水是因为在沙漠里住过,知道缺水的苦,但后来被隔壁老师批改了回来,跟她说你写得不对,一个人住过沙漠,她不会在床头放一碗水去怀念它。
她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的车窗外面跟着他们跑。不是鬼,不是怪物,是一种很古老的、像丝绸一样无声的事物。
按学术论文描述,克里雅河下游的一些古河道,在特定年份会因为地下水位上升而重新显现出“伪绿洲”——一种由耐旱草本植物在短期水分滋养下骤然返青造成的视觉假象,常被误认为是神秘的“幽灵绿洲”。这种现象一旦发生,那片比周围的荒漠更绿、更密集的区域,便会从沙海之中浮现出来,就像一个深埋了半生的秘密终于鼓足了勇气重见天日。有老牧民说,只有命里带着那根线的人,才看得见那片突变的绿色。马师傅开的越野车在崎岖不平的古河道边缘又走了大约大半个小时,他忽然刹车,抬手指向正北偏西的方向。
周琳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出去。暮色最浓的底部,有一团深沉的、弥漫着暗红色余光的东西铺在天边。那一大块颜色不像晚霞——晚霞是从上往下烧的,而那团光是从下往上渗的。
马师傅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个方向……你外婆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
周琳梦站在副驾驶门外,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点开回放,屏幕上只有黑暗的戈壁、昏黄的车灯和夜风中微微摇摆的红柳枝条。那段视频她后来反复看了几十遍,没有鬼影、没有白光,只有一个模棱两可的远方,和一段被风声盖住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她回了省城,把那晚的经历写成了稿子,发在了杂志的微信公众号上。阅读量不高,只有几百。她把那本旧相册翻出来,把那张1958年的照片扫描进电脑,在硬盘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红柳洼”。她把论文、信件、照片、地图截图都存了进去。这不够,她知道。外婆在床头放了半个世纪的那碗清水,红柳洼那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马师傅说的那户从甘肃逃荒到沙漠深处的家庭。所有线索拼在一起,指向同一种可能——那个地方,那片短暂出现在1958年又迅速被黄沙吞噬的绿洲,那个白光,那支科考队,那个叫周德茂的队长。她的外公。
父亲从没跟她提过外公的事。她只隐隐约约记得小时候过年时,父亲喝了酒会红着眼眶说一句“你外公是个英雄,可英雄有什么用”,然后就打住了。母亲在一旁不说话,低头剥橘子。现在她明白了那些沉默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的外公,周德茂,在1958年那场沙漠考察中失踪了。外婆没有改嫁,一个人把母亲拉扯大,在床头放了一碗清水,放了五十年,直到死。她等的不是水。
此后三个月,一有空她就钻进电脑里查资料,寻找那支消失的科考队的蛛丝马迹。她找到了两份内部刊物上语焉不详的简短通讯。老发黄的口述材料则更为晦涩——几位健在的老牧民在纪录片片段里提到,他们小时候听长辈说起过,沙漠深处藏着一些“不是给人看的东西”,每隔几十年就会在沙暴之后露一下。只要有人走近,那个地方就会把人吸进去,连骨头都不剩下。人们把那种东西叫做“绿洲”。不是干渴的迷途者看见海市蜃楼时那种美丽而慈悲的绿洲,是一种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由无数枯骨缓缓供养的绿洲。
周琳梦握着这些支离破碎的证据,查阅了外公当年的工作笔记——那是母亲从外婆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一直锁在衣柜里,她直到最近才拿到钥匙。笔记的字迹从工整变得凌乱,最后连墨水都不一样了。最后一页的外公的笔迹写着:“今夜又听见了,沙丘那边有人在唱歌。不是风声。”再后面撕掉了几页。再后面,就是外婆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行字——“德茂,你在哪?”
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压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用红绳扎着,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沙粒,和周琳梦在任何沙漠里见过的沙子都不一样。它更轻,更细,迎着光看的时候,每一粒都会折射出极淡极淡的、像彩虹碎片一样的颜色。她想起沙漠里胡杨的传说——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三千年。她盯着那撮灰白色的沙子,忽然觉得那不是沙子,那是骨头。被风吹了三千年的骨头,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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