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写满名字的黄纸点着了,火苗在供桌前跳动,纸灰飞起来,落在送子娘娘的残臂上。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准备走。可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洞壁里,从头顶的石缝中,从那个断了臂的送子娘娘像里。
“王海,你别走。”
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整个石室。他看见了。石室四周的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无数张脸,女人的脸,密密麻麻的,嵌在石头里,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笑着,有的哭着。他认出了林小禾,认出了许若琳,认出了张婉婷、刘思雨、赵梦琪,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却记得那些夜晚的、在某个城市的某个酒店的某个房间里,他把她们抱在怀里说“我会娶你”的那些脸。她们都在看着他。手电筒从王海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灭了。石室陷入一片漆黑。可那些脸还在发光,灰白色的光,像磷火,像死鱼的眼睛。她们在说话,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他耳边飞。他听见了,她们在说的不是“你欠我的”,而是在重放他曾经对她们说过、对无数人说过的话。
“你是我的唯一。”“我会跟你结婚的。”“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就带你回家见我妈。”“你放心,我跟别的女人没什么,她们就是朋友。”“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一句一句,从他嘴里说出去的话,从那些嵌在石头里的嘴里,一句一句地吐了回来。王海捂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跑,可他摸不到洞口的方向。他只能在黑暗中蜷缩着,听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像一台坏了的复读机。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洞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更久。是周婆婆来找他的。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洞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亮了石室,那些脸消失了,洞壁恢复了原样,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周婆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看着他那张被泪水、灰尘和血污糊满的脸,叹了口气。
“你烧了那些名字,可她们没走。”
王海抬起头,眼睛红肿得睁不开。“她们在哪?”
周婆婆指了指他胸口。“在你心里。你欠她们的,不是烧几张纸就能还的。你得用一辈子,慢慢还。”
王海被周婆婆搀着下了山。他回到老屋,他妈站在门口,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去灶台前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堂屋里,一言不发。他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他当天就离开了村子。开车回省城的路上,他一直在看后视镜。后视镜里,高速公路上车流滚滚,没有别的。可他总觉得,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人。有时候是林小禾,有时候是许若琳,有时候是那张照片上的王月珍。她们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他的后脑勺。他从后视镜里看她们,她们就笑。那笑容不像是威胁,倒像是某种和解。
他回到省城,把存了几百个女性号码的手机关了机,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有打开过。他不再去酒吧,不再约女孩,不再跟任何人搞暧昧。他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他像换了一个人,寡言,沉默,眼睛里有一层厚厚的阴翳。同事们觉得他可能是年纪大了,收心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收心了,是那些女人每天晚上都坐在他床边。她们不说话,不吵闹,就是坐着,安静地看着他。他看着她们,心里发慌,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跑了。他跑了太多年,从一座城市跑到另一座城市,从一张床跑到另一张床,从一个怀抱跑到另一个怀抱。他以为跑得够远就没事了,可她们一直在,在他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停下来。
他停下来了。他坐在省城那间出租屋的床边,窗外车水马龙,霓虹灯把天花板染成五颜六色。那些女人围坐在他周围,一圈一圈的,像无数个同心圆。她们的脸不再嵌在石壁里了,她们的脸就在空气中,透明的,浮动的,像一层被风吹起来的薄纱。他看着她们,她们也看着他。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可他觉得,那些透明的脸,似乎淡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往后退了一步。他把那面铜镜从口袋里取出来,对着她们照。铜镜里映出的不是那些女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年轻时候的脸,每一段感情的每一个瞬间,他撒谎时的眼神、敷衍时的笑容、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都在那面小小的铜镜里,一刀一刀地回放。他看完了一遍又一遍,泪水糊满了脸。
他对自己说,这辈子还不完,就下辈子还。他把铜镜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那些女人没有走,可她们也不吵了,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像一群终于被看见的观众。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黑暗一寸一寸涌进来。他翻了个身,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从老屋带出来的旧照片。王月珍,1987年夏,老槐树下。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心脏的跳动透过纸背传出去,不知道传到了哪一年、哪一个女人的梦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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