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洞口,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不是野兽的膻腥,不是腐败的尸臭,是那种混合了铁锈、泥土和陈旧血液的复杂气味,从洞的深处漫上来,像一只手在缓缓抚摸她的脸。她打着手电筒往里走,洞不深,走了大概一分钟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椭圆形的石室,洞壁上刻满了符号,不是文字,是那种弯弯曲曲的、像波浪一样的线条。石室中央有一个石槽,槽里躺着几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有鸡的、有兔子的,还有一节小小的、弯曲的骨头,她拿起手电筒凑近了看,指骨。人的指骨。
她蹲下来,从鞋底的缝隙里抠出一样东西,是一小截断了的红绳,已经褪色发白了,可在电筒光下依然能看出编织的纹路。她想起那个周寡妇家的尖叫声,跑出洞口钻进山风里,一路狂奔跌进周寡妇家的门槛,把红绳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周寡妇脸上的表情像是见鬼了。
“这红绳,是你孙女手上的?”
周寡妇的脸色灰白如纸。“你去了兽窟?”
唐宁没有回答。
周寡妇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灶台上的水壶烧开了,嘶嘶地冒着白烟,她往瓦罐里添了一把茶叶,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
那个孩子被送走了。昨晚不是她的哭,是吃——不是吃奶,是吃鸡。鸡,喂鸡的那种鸡。
她的手指掐进唐宁的虎口,掐出了一道血痕,她也不松。
说到鸡的时候,眼里那一瞬间的恐惧和厌恶不像是编出来的。那几行血印很浅,像指甲掐上去的,边缘微微结痂。周寡妇说是那个孩子自己掐的。她不知道那个人要做什么。只知道这几年类似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那些瘦鸡、被咬死然后被吃掉的鸡不是病死的,那个孩子在不喂食的时候,掐自己的虎口、掐自己的腋下、掐自己的大腿根,皮被掐破、干、硬,活生生一块人皮被她掐成了龟裂的旱地。
唐宁从周寡妇家出来走出巷子口,月光照亮了她手中那一排血印,回头看见那间黑漆漆的窗户,好像有一张脸贴在窗玻璃上。不是婴儿肥的圆脸,是一张瘦削的、棱角分明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脸。
那个孩子——不,不是孩子。是那只虎生前没来得及出生、死后困在母腹里几十年的幼崽。
它托生到了周寡妇的孙女身上,用人的嘴吃鸡、用人的手掐自己的虎口、用人的哭声代替虎啸。它在兽窟里等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扇可以借光的门扉。
唐宁把自己锁在奶奶的卧室里,翻开那本发黄的族谱,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看见了奶奶留下的一行小字——“兽窟下面,住着‘山君’。它是唐家人害死的。”
这是唐家欠的债。
唐宁反复看了那行字不下几十遍。如果那片黑色黢黢的兽窟里,真的住着那只吃人的虎的亡魂,那唐家人为什么要害死它?
奶奶那段话在族谱里写得极短,像是不愿多提。可是她在笔记本里却写满了好几页。
唐宁开始翻看奶奶其他遗物。箱子底下还有几本语录和作业簿,其中一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被指甲掐出划痕的、用水渍晕开了字迹的毛笔字。她盯着那些字迹,从深夜辨认到天快亮,勉强拼凑出奶奶用这种方式想要告诉她的东西——
那只怀孕的母虎并不是被猎户打死的。它是被唐家的祖先毒死的。他们把死鸡扔进兽窟,那只虎吃了死鸡,内脏溃烂,死在了洞里。它肚子里那些未成形的幼崽,用残损的爪尖挠着母腹,在逐渐失去温度的羊水里憋了一小会儿,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那只母虎从那以后就困在了兽窟里。它在地底下用腹中的幼崽做祭品,换取了一次又一次重新托生到人世间的机会。周寡妇的孙女,是它无数次尝试中离成功最近的一次。那个孩子长出了人的五官,却没有生出一颗人的心。她身体里住着那只虎的魂,她吃的不是奶,是生肉。那根红绳,是奶奶的信物。当年奶奶在兽窟里和那只虎达成了某种约定——她每年腊月三十往里扔一只活鸡,它就继续沉睡在地下,不上来害人。奶奶死了以后,没人去扔鸡了,它就醒了。它找上了周寡妇的孙女,把那孩子当成了自己新的母腹,在里面重新发育、重新生长、重新长成它当年没来得及长成的样子。
唐宁从百户村那条干涸的老河道里,找到了几根尚未完全腐烂的木桩。她把它们垒成一个兽笼的形状,往里面扔了几块红布条和几颗从周寡妇家院子里捡来的鹅卵石。她在洞口站了很久,对着那片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空间,低声说了那根红绳的含义。
她在奶奶的笔记本里读到过——红绳是“拴命”的。当年奶奶用一根红绳绑住那只虎的魂魄,不让它散,也不让它彻底托生。她用这根绳子,把它拴在阴阳两界之间的那道裂缝里,日复一日,用活鸡的血喂养它,让它既不能活,也死不透。过了这么些年,绳子朽了,它挣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