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室的灯关着,只有屏幕的光在二十几张脸上明明灭灭。
空气里有陈旧地毯的味道,还有汗味——刚训练完就被叫过来,没人来得及洗澡。杜兰特坐在第三排最靠边的位置,这个角度能看到斯隆教练的后脑勺,还有他手里那根激光笔刺眼的红点。
屏幕上在放三天前对湖人的季前赛。第二节七分十一秒,湖人进攻。
“停。”斯隆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画面定格。杜兰特看到自己在画面左下角,防守姿势有点僵硬,眼睛盯着持球的法玛尔。
“凯文。”斯隆没回头,激光笔的红点戳在屏幕上的杜兰特身上,“你现在在想什么?”
全队的人都看向他。杜兰特感到脖子后面出汗了。“我在……盯着球。”
“错。”斯隆按下播放键。
画面动起来。法玛尔把球传给底角的沃顿,就在传球出手的瞬间,沃顿突然启动——不是接球,而是空切。杜兰特慢了半拍,等他反应过来转身追时,沃顿已经接到回传上篮得分。
“再看。”斯隆把画面倒回去,慢放。这次能清楚地看到,在法玛尔传球前零点三秒,沃顿的肩膀已经朝着篮筐方向倾斜了。
“看到没有?”激光笔的红点跟着沃顿的肩膀移动,“他告诉你他要动了,用身体语言告诉你的。但你,”红点跳到杜兰特身上,“你在看球。球在哪儿你看哪儿,这是初中生犯的错误。”
斯隆转过身,第一次看杜兰特。昏暗的光线里,教练的脸像石头刻出来的。
“你的硬件——”他指了指杜兰特坐着的方向,“身高,臂展,移动能力,都是顶级的。但你的软件,”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需要重装。在NBA,用眼睛防守的人活不过两个赛季。”
接下来半个小时是炼狱。
斯隆把杜兰特在季前赛的所有防守片段剪在一起,一帧一帧放。被反跑摆脱,被假动作点飞,协防时漏人,换防时沟通失误……每一个错误都被放大,被慢放,被配上斯隆冰冷的解说。
“这里,你跳什么?他根本没起。”
“这里,你离他三步远,是在请他投篮吗?”
“这里,你队友在喊换防,你聋了?”
杜兰特盯着屏幕,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他能感觉到旁边队友的目光,那些目光不一定是恶意,但绝对是在审视——这个被寄予厚望的榜眼,到底有多少斤两。
但斯隆不只是放失误。
“看这个。”画面切到第三节,杜兰特换防到武贾西奇。对方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杜兰特没跳,只是举起长臂干扰。武贾西奇犹豫了一下,选择传球。
“好。”斯隆说,这是半小时来他第一次说这个字。“你没吃假动作,用了你的长度。这就是进步。”
又放了一个片段:湖人快攻,杜兰特从后面追防,在对方起跳的瞬间从侧后方伸手干扰,球砸筐弹出。
“这个追击的时机不错。”斯隆的激光笔在杜兰特奔跑的画面上画了个圈,“但如果你启动再早半秒,可以直接盖掉。”
录像放完时,灯亮了。杜兰特眨了眨眼,眼睛被光线刺得发疼。
“防守不是靠天赋,是靠脑子。”斯隆站在屏幕前,双手抱胸,“多看录像,多想。想想对手的习惯,想想他们的战术倾向。有时候,多看一小时录像,比在球馆多练两小时还有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都记住:在这个联盟,进攻可能偶尔会失灵,但防守永远不会背叛你。散会。”
队员们陆续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杜兰特坐着没动,直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屏幕已经黑了,反射出他模糊的影子。他想起刚才那些画面,那些失误,那些慢半拍的反应。斯隆说得对——他总是在追着球跑,而不是预判球会去哪儿。
“给。”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杜兰特转头,看到科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录像带盒子。他走过来,把盒子放在杜兰特面前的桌子上。
“回去看看。”科比说。
杜兰特拿起盒子。黑色的塑料壳,没有标签,只在侧面用马克笔写着一个名字:“Scottie Pippen Defensive Highlights 91-98”。
“皮蓬?”
“最好的防守前锋之一。”科比靠在桌沿,“看他的脚步,看他怎么用身体宽度控制空间,看他怎么预判传球路线。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他的视线。他永远在看持球人和自己防守人之间的那片区域,既能盯人,又能随时协防。”
杜兰特翻看着录像带。很旧了,边缘有磨损。
“你可能会觉得,看二十年前的录像有什么用。”科比继续说,“但防守的基本原则从来没变过。好的防守者都懂一件事:你不是在和对手的身体对抗,是在和他的思维对抗。你要比他先想到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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