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皇宫的飞檐在细雨中显得愈发肃穆。雨水顺着琉璃瓦当滴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响。那声音不急不缓,像计时更漏,又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木鱼,一声一声,契入脑海。
清宁宫一侧的偏殿内,烛火被特意调到最亮。不是平时议事时用的那种昏暗烛台,而是七八支大蜡同时点燃,铜烛台擦得锃亮,烛火在烛台上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晕努力驱散夜黑的袭扰。
洪台吉屏退了所有侍卫、太监,甚至连近身的巴克什也未留。殿门从里面闩上,门缝里塞了毡条,不透一丝光亮,也不透一丝声音。殿内只余三人——他,以及他最倚重的两位汉臣,范文程与宁完我。
他罕见地与二人相对而坐,中间仅隔一张紫檀木案。这个座次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今夜不是君臣对奏,而是同谋者在密议。
案上摊开着一幅他亲手绘制的明廷官制结构草图。纸是上好的宣纸,微微泛黄,边角压着铜镇纸,不让它卷起来。墨是松烟墨,线条乌黑发亮,但笔法略显粗糙——汗王的画笔远不如他的弯刀锋利。
洪台吉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面前两位谋士的脸庞。
“宪斗,公甫。”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谋主对谋士的推心置腹——那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平等,像是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对同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落在草图上,精准地点在中心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大圆,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小字标注着“内阁”“皇帝”,墨迹比别处都新,像是最后才加上去的。指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重一顿。
“阿敏之事,躁动人心,然究其根本,不过是疥癣之疾。我大金欲成千秋功业,入主中原,根子在于此——”
他的指尖又顿了一下,力道比刚才更重,纸面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制度!”
范文程神色沉静,面色如常,但眼中已有了然。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而不失从容。洪台吉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猜到了后面的内容——这不是第一次讨论这件事了。
宁完我面色不变,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指节泛白。他比范文程晚一步知道这件事,虽凭借政治嗅觉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大汗将这撼动国本的计划宣之于口,呼吸仍是不由得一滞。
“四大贝勒共坐南面受朝,八旗俨然八家,各有属人,各治其政——”洪台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逼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力量,“此乃我父汗创业之初,凝聚诸申、巩固根本之策。然此乃部落旧习,非立国之基!”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案上,姿态看似松弛,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绷着。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明国虽内外交困,弊政丛生,然其六部之制,上承天子,下统万民,分工明确,权归中央,纲纪不紊——实有可取之处。”
说到“权归中央”四个字时,他的语气骤然加重,目光深沉地扫视范、宁二人。
“我大金,不能再以八旗议政之松散,对抗明国几百年之集权!”
他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不是愤怒的火焰,是野心的火焰,是抱负的火焰。那火焰被理智的冰层压着,只在瞳孔最深处跳动,偶尔闪一下,让人看见底下的温度有多高。
“今日屏退左右,独请二位先生来,便是要在这大金,就在此刻,立下我等的‘六部’!以此为始,重塑乾坤!”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掌在桌案上轻轻拍了一下,烛火跟着晃了晃。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赞同——那是一种等待已久终于等到的心情,像是一个棋手看到自己谋划已久的棋局终于要落子了。
宁完我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跳了一下,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这些话的分量。他的手仍然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但他控制住了。
沉默在殿内蔓延了几息。
宁完我开口了。他略一沉吟,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然后拱手,身体前倾,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大汗圣明!高瞻远瞩,臣等拜服!”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真切的兴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洪台吉的话点燃了什么。
“仿明制,立六部,使政令出于一门,权柄聚于中央,而非八旗贝勒各自为政,互相掣肘,此实乃强本固基,谋图天下之良策,胜过十万雄兵!”
说到“胜过十万雄兵”时,他的声音微微上扬,下巴也跟着抬了抬。他的手掌从膝盖上抬起,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然后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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