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直接答道:“八锭。”
斯托克顿微微一怔。
王拓拿起一旁的铜尺,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
“不是作不出更多的,而是八锭是最为合适的数量。陈石坞的工匠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机器,先少一些,容易看清每一处传动。纱锭太多,木架要加宽,主轴要加长,滑车的重量也会跟着上去。只要有一处不稳,整排纱线便会一同乱掉。”
说着,转头看向鄂齐尔带领下的几名围在长案旁的工匠,直接说道:
“先打八锭的样机。主轴、纱锭、滑车与手轮,各部件都要做活,不许依着木匠老法子,榫卯胶钉、死死攒成一整块。往常木器坏了一处,便要拆整架返工,费时费料,纺机不能走这个老路。”
“所有零件尺寸,务必严卡图样分寸,分毫不得偏差。同一样部件,要做得同模同矩、分毫不差,统一定制。日后哪一处磨坏、崩裂了,直接卸下旧件,换备用新件上去便是,不必动整机的骨架。既省工时,也免得拆拆装装走了原定形制。”
话音落,王拓又补了一句道:
“你们仔细看图样,有什么疑惑只管当场提出来。我若有说不周全的地方,这边还有斯托克顿先生,他是英吉利专研纺机的大匠人,必能给你们讲透内里的分寸。”
一名年长工匠俯身盯着图纸上的滑动夹杆,躬身道:
“主子,这滑车往复的路程,图上只标了大致长短。若照咱们常用的硬木做,短了怕棉条牵伸不开,纺出来的线没劲;长了又怕扯得太急,棉条容易断。”
“所以头一架不定死。”
王拓指尖点过轨道两端,“滑车轨道两头留出可调的槽位,先做短、中、长三种行程的试样。木架上的孔位多打两副,换行程时不必重做整副架子。试纺三两天,哪一种粗细最匀、断头最少,便定哪一种。”
那工匠连忙点头,低头记下。
又一名木匠指着锭位排布问道:
“主子,这纱锭之间的距离,是否必得照洋人的图纸分毫不动?咱们本地的木料纹理粗,锭座若做得太窄,怕咬不住轴,转起来晃。略略放宽些,能不能也转得起来?”
“能转,不等于能纺得好。” 王拓不置可否的说道。
伸手取过装图纸的匣子内一只提前做好的木制纱锭,指尖一拨,那锭子转了几圈停下,末了微微晃了两晃。
“你们先看它停的时候偏不偏摆。纱锭座若是不正,转得越快,晃得越厉害;晃得厉害,纱线的粗细便跟着忽松忽紧。珍妮机最要紧的,不是一次能纺多少根,是一个匠人能不能同时照看七八根、十几根纱,还能叫每一根都不缠、不拧、不断头。锭距若是乱改,纱线挨得太近,转起来便会互相蹭、互相缠,反倒不如少装几锭。”
工匠们听得连连点头,有人伸手去拨那只纱锭,仔细看它的偏摆幅度。
一旁的鄂齐尔皱着眉头问道:
“主子,那传动轴和锭子轴,木头的和铁的该怎么分派?全用铁的自然结实,可咱们打不了那么多细铁轴;全用木头的,又怕磨不了几日便松了。还有底下牵绳的地方,用麻绳还是皮绳,也拿不准。”
“不必处处都用铁。” 王拓道,“受力大、磨得厉害的地方,比如主传动轴、轴承衬套,先用铁或是铜套;机架、滑车、外壳这些只撑架子、不受硬磨的,好木料便够用。轴承处先做铜衬套,外头留出更换的余地,别为了看着像洋货,便把铁料乱堆上去。”
说着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斯托克顿:
“至于传动绳带的松紧、锭子转速的配比,斯托克顿先生整日跟纺机打交道,最是熟稔,不妨请他讲两句。”
斯托克顿本就在凝神听着,闻言上前一步,对着工匠们缓缓开口,沙勿略在旁低声转译:
“斯托克顿先生说,英吉利早期仿制珍妮机时,也常在绳带上出错。麻绳弹性大,转速忽快忽慢,纺细纱最容易断头;熟牛皮割成的扁绳最稳,只是怕潮、怕磨,要常换。锭子底下的绳槽深浅要一致,深了卡绳,浅了打滑,八根锭子的转速差一丝,纺出来的线便粗细不均。他还说,若是木料不够细,锭座可以做得略宽,但锭子本身的垂直度一定要校好,比锭距宽窄更要紧。”
工匠们听得眼睛发亮,连忙追问了两句绳槽的深浅,斯托克顿又指着图纸上的锭底部位,比画着说了分寸。
末了,一名老匠人摸着图纸上的可拆卸部件,叹道:
“往日做木器,都是卯死钉牢才算结实,从没听说故意做活、留着拆换的。这么一来,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斯托克顿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动,转头对赫胥黎低声说了几句。
沙勿略随即转向众人,带着些许异域的口音清晰的传入耳中:
“斯托克顿先生说,英吉利不少工坊最初仿造珍妮机时,也只晓得照着样子做整架,坏了便整台扔。直到后来才慢慢学着分部件做、统一尺寸,坏哪件换哪件。他没想到景铄先生不仅懂机器原理,连工坊里省料省工的法子都想得这般周全。他还说,分清哪里该精确、哪里只做支撑,了解机器的构造每个零件的用途不要一味照着外形仿造。”
王拓微微颔首,看向众工匠:
“正是这个道理。今日叫你们都过来,便是要你们把疑问都摆在明面上。做机器最怕的不是有疑问,是明明不懂却装懂,硬着头皮往下做,到头来费了木料、耗了工时,做出来的东西还不能用。有疑惑便问,问明白再动手,才是最快、最对的路子。”
他将珍妮机的图样向旁边推了推,又把骡机的图纸展开。
这一回,工匠们的神情明显更谨慎了些。
珍妮机虽也有许多传动,可大体仍是手轮带动主轴,多根纱锭同时转动;骡机却多了一副往复移动的车架。棉条要被牵伸,纱线要加捻,最后还要卷到纱锭上。
三件事若不能配在一处,机器便不是纺得慢,而是整排纱线一起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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