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黑影才缓步走入巷中，来到小院门前。
不等她叩门，院内的梅婆婆似乎有所感应，立刻打开了院门，对着黑影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恭敬的大礼，嘴唇翕动，无声。
黑影——比比东，微微颔首，同样无声地示意梅婆婆退下。
梅婆婆立刻转身，走入旁边一间厢房，关上了门。
比比东这才踏入小院，反手轻轻合上院门。
院中，玉小刚早已调整好姿态。
他早换下了一路上穿的灰袍，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白色素服，样式竟与他年轻时在武魂殿求学时常穿的款式有几分相似。
他正背对着院门，负手立于那株绽放着点点红梅的老树下，身形挺拔，侧脸在月光与梅影下，竟隐约透出几分青年时的清俊与忧郁。
夜风吹过，梅花簌簌，暗香浮动。
这一瞬间，连藏身暗处的肖云都不得不承认，玉小刚这一手“场景重现”玩得确实漂亮。这副刻意营造的、带着时光滤镜的“故人独立寒梅下”的画面，对于心中有旧情的人而言，杀伤力不小。
比比东的脚步，在踏入院中的那一刻，微微顿住了。
黑色斗篷的兜帽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肖云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周身那原本冰冷威严、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气息，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仿佛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玉小刚似乎“恰好”在此时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怀念、与一丝压抑的痛苦，目光“深情”地望向门口的黑影。
他没有立刻开口，仿佛被这“重逢”的场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肖云看得暗自撇嘴。这老小子，演技倒是越发纯熟了。
比比东也沉默着。两人隔着数丈距离，在清冷的月光与暗香中对视（如果她能看见他的眼神的话）。
气氛似乎正在朝着玉小刚期望的方向发展——怀旧、伤感、心软……
就在玉小刚觉得火候差不多，准备露出一抹标志性的、带着苦涩与坚毅的“拈花微笑”，进一步唤起比比东心中那个“理想青年”形象时——
“阿嚏！”
一个响亮到近乎滑稽的喷嚏，毫无征兆地从玉小刚口中打出！
他原本酝酿好的表情瞬间崩塌，身体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喷嚏而猛地一抖，脚下踉跄一步，差点没站稳。
更尴尬的是，他原本打算抬手去接一片飘落的梅花，配合那个“微笑”，此刻手却抓了个空，只摸到冰凉的空气。
意境，瞬间碎了一地。
兜帽下，比比东的气息明显一滞。
那刚刚泛起的一丝柔软，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苗，迅速冷却、凝固。
玉小刚自己也懵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难以置信。
他连忙稳住身形，试图补救，干咳一声，用更加低沉沙哑的声音开口：“东儿……教皇陛下，多年不见，您……风采依旧。”
这话说得干巴巴，毫无之前的“情意”。
比比东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玉小刚心中焦急，连忙又换了几种方式。
他回忆两人在武魂殿图书馆共同钻研理论的时光，语气充满“缅怀”；他提及自己这些年来理论研究的“艰辛”与“不被理解”，声音“悲愤”；他甚至隐晦地表达了对当年“被迫分离”的“痛心疾首”……
然而，不知为何，每到关键处，总会出现些微小的“意外”——或是他突然嗓子发痒咳嗽，或是脚下被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硌到身形微晃，或是夜风吹来一片落叶正好糊在他脸上……这些小意外单独看微不足道，但在这种精心营造的氛围中，却一次又一次地打断节奏，破坏情绪，让他的表演显得刻意、笨拙，甚至……有些滑稽。
肖云在暗处，指尖萦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仙灵之气，操控着那些“小意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想玩情怀？我让你情怀碎一地。
渐渐地，连玉小刚自己都感到无比郁闷和抓狂。
他感觉今晚诸事不顺，仿佛老天爷都在故意和他作对！
看着对面那道始终沉默、气息越来越冷的黑影，他知道，最初的“怀柔”策略，恐怕已经彻底失败了。
最终，他放弃了所有铺垫，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表情也垮了下来，露出了一丝疲惫与隐隐的焦躁。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紫金色的长老令牌——之前交给梅婆婆通禀的那枚。
“教皇陛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刻板，甚至带上了一丝交易般的生硬，“当年……您赠予我这枚令牌，允我在武魂殿遍览群书。这份情谊，小刚不敢或忘。今日前来，除了……叙旧，亦是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见比比东依旧毫无反应，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我收了一名弟子，名为唐三，乃是罕见的双生武魂拥有者。为了他的未来，我……恳请教皇陛下，赐予双生武魂修炼之法，以全当年……你我共同探究武魂理论之志。这枚令牌……便作为交换之物，归还于您。”
说完，他将令牌托在掌心，微微躬身。
黑色斗篷下，终于传来了声音。那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漠然：
“双生武魂修炼之法？”
“是。”玉小刚抬头，眼中带着希冀。
沉默。
许久，比比东缓缓抬手。
没有光芒，没有魂力波动，那枚躺在玉小刚掌心的长老令牌，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轻飘飘地飞起，落入她的黑袍之中。
她摩挲着令牌冰凉的边缘。
这枚令牌，曾是她少女时期最珍视的象征之一，代表着她在武魂殿的地位与荣耀，也承载着她对那段无果初恋最纯粹的记忆与寄托。
送给他时，满心以为能换来一生的知己与依靠……
如今收回，也好。
算是彻底斩断了最后一点无谓的牵绊。从今往后，她比比东心中，唯有权力、力量，以及……那条通往神位的荆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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