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扎的马蹄声撞碎晨雾时，江镇正将伊丽莎白轻轻放进布罗克曼家的马车。
他抹了把脸上凝结的血痂，抬头看见三百重甲步兵正沿着山路狂奔而来——盔甲上的银狮纹章被血污糊得斑驳，显然刚从东边村子的兽潮里杀出来。
“三小姐！”带队的骑士单膝跪地，汗水顺着护颈甲往下淌，“您父亲让末将听您调遣——”
“退往南边山谷！”江镇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直接截断骑士的话。
他扯下腰间圣凯因家的玄铁令牌，反手拍在三小姐怀里，“布罗克曼的辎重车走中间，伤兵上马车，所有修士结盾断后。”
三小姐攥着令牌的指尖发白。
她不过十六岁，月白色裙角还沾着胡胡兽的黑血，此刻却硬撑着扬起下巴：“客卿大人，我父亲说过——”
“你父亲现在被兽群围在东边！”江镇突然掐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盯着三小姐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声音陡然放轻，却像毒蛇吐信，“你是想看着这些士兵给你父亲陪葬，还是想带着活口回去给公爵报信？”
骑士们的呼吸声突然粗重起来。
有人偷偷瞥向山道尽头——那里的树顶正在剧烈摇晃，隐约能看见金角在晨光里闪着凶光。
三小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松开攥着令牌的手。
“切克，带前军先走。”她别过脸，声音发颤，“所有拒不听令者...按军法处置。”
江镇松开手时，三小姐的腕骨上已经印出青紫色的指痕。
她低头整理袖摆，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没人看见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撤退的队伍开始移动时，江镇留在了最后。
他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山岩，望着兽潮掀起的尘烟像乌云般压过来，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刚才强行用《莲花宝鉴》的灵气镇压伊丽莎白体内的尸毒，已经耗掉了他七成气力。
“冰魄诀·千仞！”他咬破舌尖，血珠溅在地面。
冰晶顺着他的脚印疯长，眨眼间筑起一道两人高的冰墙，将山道封得严严实实。
胡胡兽的嘶吼撞在冰墙上，震得岩屑簌簌往下掉。
第一只金角兽撞上来时，冰墙裂开蛛网状的细纹。
江镇倚着山岩滑坐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壁。
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像战鼓般敲打着太阳穴——按照这个速度，冰墙撑不过半柱香。
“江客卿！”阿里扎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三小姐让末将带您走——”
“滚！”江镇反手甩出短刀，擦着阿里扎的耳朵钉进树干。
他盯着冰墙上越来越大的裂缝，喉结滚动，“告诉他们...走快点。”
阿里扎的马蹄声渐远时，冰墙“轰”地碎成冰碴。
江镇撑起发软的双腿，摸出怀里那本暗纹经书。
金纹此刻像将熄的炭火，只余几星微光。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前世杀人如麻时，倒没这么累过。
就在他要咬破指尖画血阵的刹那，天地间突然响起闷雷般的轰鸣。
江镇抬头，看见中央天井方向腾起黑色龙卷风，像条倒立的巨蛇直插云霄。
所有正往前冲的胡胡兽同时顿住，金红色的眼睛里褪去疯狂，竟露出几分...虔诚？
为首的金角兽发出一声低鸣，转身朝龙卷风方向奔去。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整支兽潮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浩浩荡荡掠过江镇身侧，连他沾血的衣角都没碰一下。
江镇望着兽群离去的方向，额角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经书上。
他扯下外袍裹住伊丽莎白的尸身（他知道她已经没了呼吸，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探向她的颈侧），然后跟着兽群的脚印走进荒原。
越往天井方向走，地面的裂痕越多。
江镇踩过一道裂缝时，有淡绿色的液体从地下渗出来，带着股腐烂的甜香——像极了基地里那些“蜜肉”的味道。
他皱着眉擦净靴子，抬头看见前方的山包上，成百上千的胡胡兽正伏在地上，头颅触地，尾巴垂成谦卑的弧度。
中央天井就在山包顶端。
原本干涸的井里此刻翻涌着黑紫色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见藤蔓状的影子缠绕着井壁。
江镇躲在一块岩石后，看着金角兽上前，用头顶的角轻轻触碰井沿。
井里突然传来水声，像是有人在深潭里拨动水面。
“傻小子，看够了？”
熟悉的沙哑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江镇猛地转身，只看见岩石后的灌木丛在晃动。
他摸向短刀的手又慢慢松开——这声音...像极了老道葡萄，但又带着几分他从未听过的清亮，像是...两个人叠在一起说话？
“它们在拜母兽。”那声音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吃了灵米开智的兽，总想着找个源头认祖归宗。
你当它们变异是偶然？“
江镇的后颈泛起凉意。
他盯着那口井，看见雾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枚青灰色的种子，被藤蔓裹着沉向井底。
“你是谁？”他对着空气喊，“老道？还是...别的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胡胡兽们此起彼伏的低鸣。
江镇蹲下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岩石缝隙里的青苔。
青苔下突然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轻轻叹气。
他愣了愣，凑近去看，却只看见一片普通的墨绿色。
山风卷起他的衣角时，江镇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抱起伊丽莎白的尸身，最后看了眼那口井——雾气里的藤蔓似乎又粗了几分，正缓缓爬向井口。
“阿里扎？”他对着风喊，声音里的狠劲不知何时散了，“把马车赶过来。”
山包下的灌木丛里，一截青绿色的枝桠悄悄钻出地面。
它顶端的嫩芽颤了颤，朝着江镇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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