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弟子冲进营帐时，林宵正用指尖摩挲那枚蛇纹玉牌的边缘。油灯映着他半边脸，另一侧沉在暗里。
“盟主！后方出事了！”弟子喘着气，额角带汗，“青崖台那边……好几派弟子聚在一起吵，说王朝要调十万援军过来，咱们撑不了几天。还有人说，再打下去，门派根基都要断在这儿。”
林宵没动，只把玉牌轻轻放在桌上，又将那块刻着“丙字七队”的铁片推到旁边。
“谁带头说的？”
“是天衍宗的执事，加上几个小门派的长老。他们拿了些流言当证据，说什么‘前线败报被压着’，‘联军粮道已断’。伤员听着心慌，有人连夜写退盟书，差点闹起来。”
赵梦涵从帐外走进来，发梢沾着夜露的湿气。她看了眼桌上的东西，眉头微蹙。
“这不是谣言。”她声音不高，“是人心熬不住了。连战七日，轮换不畅，伤药紧缺，吃的是陈年干粮。换谁都容易乱想。”
林宵终于抬眼，盯着那盏跳动的油灯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他们怕死，我懂。可要是让他们觉得活也没指望，那就真该散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顺手抓起腰间的红绸带缠了两圈。“谢红绡呢？”
“已在东线布防，等您最后确认夜袭指令。”
“告诉她，计划不变。火矢三轮，扰营即可，别恋战。”林宵一边往外走，一边系紧袖口，“我要去青崖台走一趟。”
赵梦涵跟上：“现在？”
“越快越好。”他脚步不停，“人饿的时候，一碗稀粥都能当救命饭。心慌的时候，一句实话比十道命令管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沿途弟子见他经过，纷纷停下动作行礼。林宵点头回应，脚步未缓。他知道，这些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都在问：这一趟去，是不是前线要撤了？
青崖台位于后方山坳，原是处废弃祭坛，如今搭了几座简棚，安置伤员与后勤人员。此刻台前聚了百余人，火把照得人脸明暗不定。天衍宗那位执事正站在石台上说话，声音洪亮：
“我们不是不愿战！可不能拿全派性命填无底洞！林盟主年轻有为，智计过人，可打仗靠的不是聪明，是实力！是后劲！现在呢？灵晶告急，伤员无人收治，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这仗，到底为谁打？”
底下一片嗡嗡声，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林宵没立刻上前，站在人群外听了几句。赵梦涵默默退到一侧，靠在一根残柱旁，指尖泛起淡淡寒雾。
片刻后，林宵迈步走入火光圈内。
嘈杂声戛然而止。
他没说话，先走到石台边，弯腰放下手中的木盒。咔哒一声，盖子打开，里面整齐摆着三样东西：一块灰扑扑的低品灵晶、一条洗得发白的绷带、还有一小瓶褐色药膏。
“这是昨夜从缴获的灵能车上找出来的。”他声音平平，却传得极远，“你们说王朝强？他们的兵用这个修炼，用这个疗伤，吃的是掺沙的糊糊。”
有人皱眉，有人探头细看。
林宵又从怀里取出那块铁片，举高。
“丙字七队，地方征召军。编制杂乱，调度无序。他们连正规军都凑不齐，哪来的十万援军？”他冷笑，“真有那么多人，早踏平我们了，何必玩这些小把戏？”
台下有人低声嘀咕：“可他们毕竟是一国之军，背后有整个王朝支撑……”
“支撑？”林宵打断，“他们撑不过十天。”
全场一静。
他转身指向旁边铺开的地图，手指划过几条红线。“他们每日消耗灵晶三千单位，现有储备最多维持九日。补给线被我们烧了四次，最近一次截获的清单显示，他们连丹药都减了量。而我们——”他顿了顿，“三座后备灵脉未启，九大门派轮战才排到第二轮。伤药确实紧张，但每一瓶都登记在册，优先给重伤员。饭是糙了些，可人人有份。”
他环视众人：“你们觉得，是谁在耗？是谁在熬？”
没人应声。
林宵解下腰间那条红绸带，轻轻放在石台上。
“十二岁那年，我在宗门挑水，被人推下山沟，爬上来时满身是血。有个姑娘悄悄塞给我这条带子，说了一句话——‘别让人看扁了’。”他声音低了些，“今天，我也想对你们说这句话。”
他抬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的脸。
“我们不是替谁挡刀。我们是在为自己打一条活路。以前被人看不起，现在我们自己站起来，凭什么又要跪回去？”
台下一片寂静。
一个年轻弟子突然开口：“可死了的人怎么办？我师兄昨天断了经脉，救不回来了……他是为了守阵死的，可如果这场仗根本赢不了，他算什么？”
林宵看着他，没回避。
“他不算白死。”他说，“因为他守住的那一刻，敌人少推进了一尺。那一尺，就是我们今晚能站在这里说话的原因。”
他拿起红绸带，重新缠回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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