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安城,夜王府。
书房里,太上皇南宫溯与夜王南宫澈对坐于一方紫檀木楸枰两侧。
南宫溯一袭家常的玄青色云纹直裰,指尖的白玉子温润剔透;南宫澈则着墨蓝常服,神色专注。棋子落定,声如碎玉,在静室里格外清越,每一步都仿佛承载着未尽之言,于无声处听惊雷。
仅一门之隔的暖阁,则是另一番光景。红泥小炉烧得正旺,炉上搁着一把银执壶,壶嘴吐出袅袅白烟,那是今年新贡的“雪顶含翠”遇滚水而绽放的生机。茶香清冽,与阁内四角高几上白釉瓶里斜插的数枝疏梅暗香交织,沁人心脾。
太后沈清漪端坐主位,身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锦袄,外罩一件狐腋坎肩,雍容中透着家常的温和。她左手边是太妃萧云柔,人如其名,云鬓轻绾,眉眼柔婉,正含笑听着。右手边则是此间女主人,夜王妃叶轻洛,一袭妃色长裙,仅在袖口与裙裾处以银线绣了细密的折枝兰,清雅得恰到好处。
“……说起来,泸儿小时候最是怕黑,偏又贪玩。有次黄昏躲在假山洞里摸蛐蛐,待到天黑了才想起怕来,自己又不敢出来,急得直哭。还是陛下亲自带着人提着灯笼,才把他给‘请’出来。”沈清漪抿了口茶,眼尾漾开细纹,那是被岁月柔化了的、属于母亲的笑意。
萧云柔以帕掩唇,轻声接道:“太后姐姐这一提,臣妾倒想起云儿来了。那孩子瞧着稳重,小时候也是个皮猴。有回不知从哪弄来一窝刚出壳的雀儿,怕被嬷嬷发现,竟偷偷藏在被褥里暖着,结果半夜……”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结果半夜鸟儿醒了,扑腾得到处都是,还把……咳,还把龙榻当作了便溺之处。”
暖阁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语,连侍立在侧的几位老嬷嬷都忍俊不禁。叶轻洛边笑边摇头:“皇上如今威仪日重,真真是想象不出还有这般稚趣的往事。”
“孩子们呐,都是一样。”沈清漪感慨,目光柔和地转向叶轻洛,“你们凌儿瞧着机灵跳脱,定也没少让你操心。”
叶轻洛正欲答话,一声清亮又带着急切的童音,便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自院中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谧。
“母妃!母妃!”
暖阁内笑语暂歇,几道目光齐齐望向门口。叶轻洛微怔,随即向沈清漪和萧云柔歉然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纵容:“定是凌儿。这孩子,总是这般风风火火,让皇嫂、太妃见笑了。”
她转向门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凌儿,进来。太后伯母和太妃伯母在此,不得喧哗。”
帘栊被一只小手猛地掀开,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一个约莫五六岁的锦衣男孩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宝蓝色绣金螭纹的箭袖锦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同样色泽的小冠,因跑动,冠侧缀着的明珠还在微微晃动。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满是雀跃之色,像只刚刚发现新奇天地的小兽。
一踏入暖阁,看清座上之人,南宫凌脸上那肆无忌惮的欢快立刻收敛了大半。他迅速站定,小手在身侧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端端正正地拱手,弯腰,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礼,声音也放得规矩了许多:“凌儿给太后伯母请安,给太妃伯母请安。凌儿不知两位伯母在此,方才喧哗失礼,请伯母们恕罪。”
举止有度,言语清晰,虽还带着童音,却已隐约有了王府世子的仪态。方才那阵野马般的冲动,仿佛只是错觉。
沈清漪眼中笑意更浓,招了招手:“好孩子,快起来,到伯母这儿来。自家孩子,讲这些虚礼做什么。瞧你这跑得一头汗。”说着,便从袖中抽出自己的绢帕,欲要替他擦拭。
南宫凌却不好意思地侧了侧头,自己抬起袖子抹了抹额角,这才凑到沈清漪跟前,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自己的母妃。
“凌儿,”叶轻洛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询问,“这般急切,所为何事?”
南宫凌眼睛倏地又亮了起来,像是两簇小小的火苗被重新点燃。他先看了沈清漪一眼,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转向叶轻洛,声音里压着兴奋,却又努力想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正当些:“回母妃,凌儿……凌儿听说,城里东大街的方员外,今日要纳第七房妾室,排场可大了!鼓乐班子请了两三拨,流水席听说要从午时开到宵禁,还扎了高高的彩楼……凌儿想,想求母妃准许,容我出去……瞧瞧热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气虚。暖阁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萧云柔轻柔的笑声:“这孩子……人家纳妾,你一个娃娃,有什么热闹可瞧的?”
叶轻洛早已看穿儿子那点小心思,伸出纤指,隔空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笑嗔道:“你呀,打量着蒙我呢?分明是书房坐不住了,想借机溜出去玩耍,是也不是?那方员外是个什么人物,也值得你这般上心?”
“嘿嘿,”南宫凌被戳穿,也不着恼,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眉眼弯弯,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灵动与不羁又透了回来,“还是母妃懂我。先生今日教的《礼记》篇目,凌儿早已背熟了。午后的骑射课也还未到时辰。整日在府里,着实闷得慌。母妃,您就让我出去透透气吧,我保证,就看一眼,绝不惹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