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国内。
蒋今禾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忙碌于会议、文件和应酬之间。他偶尔会收到南心发来的消息，有时是分享一张风景照，有时是抱怨课业繁重，极少的情况下，会不经意地提到一句“和迈尔斯去了哪里”。
他每次的回复都简洁：「风景不错。」「注意休息。」「玩得开心。」
他履行着一个兄长应有的关心，定期让张姨寄些她爱吃的零食和常用药，在她抱怨公寓空调不好用时，立刻联系人帮忙解决。他做得无可挑剔，甚至在她一次提到迈尔斯遇到困难时，还客观地给出了几点建议。
只是，他书房的灯熄得越来越晚，烟灰缸里的烟头也多了起来。张姨有时会看着他的背影叹气，嘟囔着“瘦了”，然后变着法子给他煲汤，但他似乎总是食不知味。
有一次，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南心的社交媒体主页。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她和迈尔斯的合影，背景是绚烂的烟花。她笑得眉眼弯弯，头轻轻靠在迈尔斯的肩膀上，是全然依赖的姿态。
蒋今禾凝视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他可以轻易地给她自由，让她飞向更远的地方。
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他无论看向哪里，似乎都能看到那个曾经只会跟在他身后、怯怯地拉着他的衣角的小姑娘，如今在另一个人的臂弯里，笑得那么灿烂。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她幸福，就好。
南心的留学生活充实而忙碌，学业与恋爱占据了她的绝大部分精力。与此同时，在地球另一端，蒋今禾的生活也并非只有工作。来自家庭的、他无法回避的压力，正悄然逼近。
一个周五的晚上，蒋今禾难得没有应酬，回到玉林品上的家中。张姨做了几道他喜欢的家常菜，饭桌上，他的手机响了两次，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电话是母亲吴秀琳打来的。
等他吃完饭，回到书房处理邮件时，母亲的电话又执着地打了进来。蒋今禾揉了揉眉心，接起。
“今禾，怎么不接电话？”吴秀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
“刚才在吃饭。”蒋今禾语气平淡。
“周末有什么安排？回来吃饭吧。”
“这周末要出差，看个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吴秀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试探和催促：“今禾，你别总拿工作当借口。你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看看你那个妹妹，南心，人在国外，这都谈了几场恋爱了，听说现在这个美国男朋友处得还挺好。你呢？你这当哥哥的，一点进度都没有，像话吗？”
“妈，”蒋今禾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冷硬，“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有数就不会拖到现在！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知道你眼光高，但总得接触看看吧？下周，王叔叔家的女儿从英国留学回来了，你看……”
“妈，”蒋今禾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我最近很忙，没时间见任何人。感情的事，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你要顺到什么时候？”吴秀琳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挂了电话，书房里陷入一片沉寂。蒋今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南心谈恋爱了。
这个消息从他得知的那一刻起，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只是泛起了细微的涟漪，却一直在水底沉沉坠着。如今被母亲这样直白地拿出来对比，更显得他形单影只的处境有些可笑。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相框，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照片上的南心大概只有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站在少年时期的他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而现在，那个只会依赖他的小姑娘，已经可以独自在异国他乡活得风生水起，经历着属于她的青春和恋情。而他，却被困在原地，被冠以“哥哥”的身份，连过问的资格都需要小心翼翼地去把握分寸。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了和南心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告诉他设计课拿了A。他当时回了句「不错」。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他想问点什么，关于她的生活，关于她的……恋情。但最终，他也只是退出了对话框，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璀璨却冰冷。蒋今禾站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轮廓分明的、却写满寂寥的脸。
催婚的压力他并非第一次面对，但这一次，因为牵扯到了南心，显得格外难以忍受。他仰头将酒饮尽，灼热感一路烧到胃里，却丝毫温暖不了那颗日渐沉寂的心。
他的人生进度，似乎从很多年前某个节点开始，就注定要停滞不前了。而那个推着他做出选择的人，如今正带着他给予的“自由”，在另一个国度，经历着他无法参与的、鲜活的人生。
蒋父的电话是在一个深夜打来的，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断。
“下周三晚上，和李行长的千金吃饭，地方我让助理发给你。”
“我没空。”蒋今禾站在书房窗前，声音冷硬。
“你没空，我就让她去公司找你。”蒋父的声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蒋今禾，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蒋今禾握紧手机，指节泛白，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丝裂缝：“你和我妈的感情都早已破裂，离婚多年，形同陌路。你们自己都经营不好一段关系，为什么还要来催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是更冷的回应，带着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愠怒：“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找个门当户对的，早点安定下来，对谁都好。这件事，没得谈。”
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蒋今禾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弥漫开一种混合着无力感和讽刺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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