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八。
太湖的晨雾比往年散得早些,带着水汽的微凉漫过凤栖园的围墙,缠在檐角的铜铃上,偶尔随风轻晃,叮当作响,清越得像初春的第一缕溪流。晨曦穿透薄雾,先是在白墙黛瓦上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待雾气渐散,便渐渐凝作淡淡的金色,将飞檐翘角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园中那几株老桃树已过花甲之年,今年花开得格外繁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压弯了枝头,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晨露的湿意。
水榭临湖的敞轩里,苏婉婉与霍云庭正在对弈。
雕花梨木棋盘就摆在临水的窗边,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纵横,落子处留下浅浅的凹痕,是岁月磨出的温润。局势已至中盘,白棋看似散漫,实则步步为营,将黑棋的几片棋势隐隐围住。苏婉婉执白,指尖拈着一枚莹白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眉梢眼角带着几分闲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间,几缕泛着银光的发丝格外显眼,却丝毫不减她的清丽,反而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霍云庭执黑,手肘撑在案上,指尖轻叩棋盘边缘,眼神专注地审视着局势,指尖的薄茧蹭过棋子,留下细微的触感。十年江南岁月,刀光剑影早已远去,两人都爱上了这雅致的消遣——从不是为了争那黑白胜负,而是享受这份并肩对坐的宁静,听着湖水拍岸的轻响,感受着彼此相伴的安稳。
“娘亲,爹爹!”
清脆的喊声由远及近,像一串叮当作响的银铃,打破了敞轩的静谧。霍璟宁提着一只竹篮,裙摆轻扬地跑进水榭,篮子边缘还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是她随手摘的。篮中铺着翠绿的桑叶,还沾着晶莹的晨露,一看便知是刚从园西的桑林采来的。今年她十三岁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既有苏婉婉的清丽温婉,也有霍云庭的英气灵动,跑起来时,发间的流苏随动作轻晃,活脱脱一只娇俏的小凤凰。
“这么早去采桑?”苏婉婉放下手中的棋子,抬眸看向女儿,眼中满是笑意,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蚕房那边说今春的蚕长得特别好,吃桑叶跟抢似的,得多备些才够。”璟宁将竹篮轻轻放在案边,踮起脚尖凑到棋盘前,小手背在身后,认真地看了一眼,随即咯咯笑起来,“呀,爹爹又要输了!娘亲的白棋都把爹爹的黑棋围起来了!”
霍云庭无奈失笑,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宠溺:“你这丫头,观棋不语真君子,没听过吗?”
“女儿说的是事实嘛。”璟宁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往苏婉婉身边靠了靠,挽住她的胳膊,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说道,“对了娘亲,大哥一早就去了武备学堂,说是新来的学子里有几个资质特别好的,要亲自教他们一套霍家的基础拳法,还说要筛几个好苗子重点培养呢。二哥在济世堂配药,凌师祖说他配的药火候越来越足,让他多带带新来的小师弟。三哥跟着九娘姨母去汇通商行查账了,说要学怎么看海外的货单,以后帮姨母打理海外的生意。”
三个哥哥今年都十五了,早已褪去了孩童的青涩,各自找到了心仪的道路。长子霍璟渊继承了父亲的武学天赋,性子沉稳刚毅,在江南年轻一辈武将中已是佼佼者,武备学堂的学子们都服他;次子霍璟墨承袭了凌霄的医术,心思细腻,医术精湛,去年刚通过了济世堂最严苛的出师考核,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医者;三子霍璟轩则精于计算,对商道有着天生的敏锐,金九娘早已将他视作接班人,让他参与商行的核心事务。
“都长大了。”苏婉婉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欣慰,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手中白子落下,稳稳地落在棋盘一角,恰好吃掉黑棋的一片棋子,落子声清脆悦耳。
霍云庭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自己的黑子收拢了几颗,笑着认输:“还是下不过你。十年了,每次对弈,我就没赢过你几次。”
夫妻俩相视一笑,眼中的温情如同窗外的春光,醇厚而绵长。十年光阴,磨平了棱角,也沉淀了深情,他们鬓边都已生了华发,但看向彼此的眼神,依旧如初识时那般炽热而温柔。
“王爷,王妃,”管家李伯的声音从水榭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他快步走进水榭,手中捧着一只明黄色的锦盒,神色恭敬,“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说是陛下亲发的密函。”
锦盒是皇家专用的明黄色,绣着暗纹龙纹,封口处盖着“景和御览”的朱砂印——是皇帝的亲笔信无疑。
霍云庭收敛了笑意,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锦盒的纹理,动作轻柔而郑重。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封厚厚的信笺,叠得整齐,还有一只小巧的玉匣,触手温润。他先将信笺展开,苏婉婉也凑过来看,璟宁识趣地松开母亲的胳膊,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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