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闯带回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在蓬莱城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近百精锐的折损，让城中笼罩在悲伤与恐慌之中；而那处隐秘山谷中可能存在的古人矿坑，又点燃了绝境中的一丝希望。两种情绪交织，让整个营地处于一种奇特的焦灼状态。
勤政堂内，灯火通明，争论再起。
“主公！此事万万不可再冒险！”陈敖面色凝重，率先开口，“李将军虽探得矿坑，然损失惨重，足见鹰隼部对此地极为重视，必设重兵把守。且那山谷地形不明，贸然再探，无异于以卵击石！当务之急，是固守城池，休养生息，另寻他法解决金属匮乏之困。”
“固守？休养？”李闯闻言，立刻反唇相讥，他脸上的伤口尚未愈合，更添几分狰狞，“陈将军是想坐等金属耗尽，弩机成为废木，然后让鹰隼部打上门来，屠尽我满城老小吗？那矿坑是我等近百兄弟用命换来的线索！若不趁鹰隼部新败、立足未稳之际夺取，待其缓过气来，加强守备，我等再无机会！届时，才是真正的坐以待毙！”
他转向我，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末将愿再领一军，不需多，二百精锐即可！此番定要探明矿坑虚实，若能夺取，我蓬莱困局立解！若不能，末将亦要焚其工坊，毁其矿道，绝不让鹰隼部安稳获取资源！”
周文在一旁忧心忡忡：“李将军勇武可嘉，然粮秣紧缺，兵员折损，实不宜再启大规模战端啊……”
公输迁则眼巴巴地看着我，作为工匠，他对金属的渴望最为炽烈，但也不敢轻易支持这冒险的行动。
堂内再次陷入僵局。激进与保守，冒险与求稳，生存的迫切与现实的残酷，激烈碰撞。
我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地图上李闯标注出的那个模糊山谷位置，距离黑风谷不远，确是险地。良久，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矿脉，必须探。但，不能如李闯所言，强攻硬取。”
众人目光聚焦于我。
“鹰隼部新遭打击，损失亦不小，其主力缩回黑风谷，正是防备空虚、心神未定之时。然，其于矿坑处之守卫，必是精锐，强攻确非上策。”我手指点在地图上，“此次，不以夺矿为目的，而以‘探’与‘扰’为主。”
我看向陈敖和李闯：“陈敖，你挑选三十名最擅长潜伏、攀援、侦察的好手，组成尖兵队。李闯，你从此次生还者中，挑选熟悉那山谷路径及鹰隼部哨位布置者，为向导。你二人共同负责此次行动。”
陈敖和李闯对视一眼，均感意外，但还是齐声应道：“末将领命！”
“你们的任务有三。”我沉声道，“其一，摸清矿坑具体位置、规模、开采程度、守卫兵力及换防规律。其二，若有可能，潜入矿坑，获取矿石样本，由公输迁弟子辨认其品质。其三，若时机得当，可伺机破坏其开采工具、运输通道，或袭杀其工匠，延缓其开采进度。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若事不可为，保全人员，立即撤回！”
这是折中之策，既满足了探查矿脉的迫切需求，又将风险控制在较小范围。以精干小队进行特种作战，而非大军压境。
“公输先生，”我转向他，“你即刻根据李闯带回的矿石样本（若有），全力分析其性质，试验熔炼之法。同时，加紧研制更有效的开采工具，以备不时之需。”
“诺！”
“周文，城内加紧戒备，安抚阵亡者家属，同时，设法从山鬼部再换取一批食物，尤其是盐和耐储存的块茎。”
“臣明白！”
命令下达，蓬莱城这部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陈敖与李闯虽理念不合，但皆是执行命令不折不扣之人。他们迅速挑选人手，装备轻便武器、绳索、火种及数日干粮，进行紧急磨合训练。
三日后，一支由陈敖统领、李闯为副的精锐尖兵队，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蓬莱城，再次没入西北方向的茫茫雪林之中。
等待，比上一次更加煎熬。这一次的行动，风险极高，一旦暴露，在敌境深处，三十人恐有去无回。
时间一天天过去，城中气氛压抑。我每日都会登上城墙，眺望西北方，心中计算着行程。公输迁带着弟子们日夜不停地试验着李闯上次带回的、仅有的一点矿石碎屑，希望能有所发现。
第七日深夜，城头值守的兵士发出了约定的信号——三短一长的鸟鸣声。
他们回来了！
我疾步赶到营门。黑暗中，一队人影踉跄而来，人数似乎……少了几个。陈敖和李闯走在最前，皆是满身泥泞疲惫，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主公！”陈敖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探明了！那山谷中确有一处极大的古矿坑，开采痕迹甚旧，但近期有明显重新挖掘的迹象！鹰隼部守卫约五十人，分驻谷口及矿坑附近，每日子夜换防。”
李闯补充道：“我等趁其换防间隙，潜入矿坑深处，取得了矿石样本！”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沉甸甸、泛着暗哑金属光泽的石头。
公输迁几乎是抢过矿石，就着火光仔细查看，又用随身的小锉刀刮下些许粉末，嗅了嗅，甚至舔了一下，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主公！是铜矿！而且是品相极佳的富铜矿！若能得此矿脉，我蓬莱军械无忧矣！”
消息传来，在场众人无不振奋！
然而，陈敖接下来的话却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然，归途时，我等与鹰隼部一支巡逻队遭遇，虽全歼对方，但……折损了五名弟兄。且，恐已打草惊蛇。”
喜悦与悲痛再次交织。矿脉的确认是巨大的利好，但代价已然付出，且鹰隼部必然加强戒备。
“样本和情报，足矣。”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复杂的心绪，“阵亡将士，厚葬抚恤。公输先生，立刻全力研究矿石冶炼之法。陈敖、李闯，你二人详细绘制矿坑及周边地形、守卫分布图。”
我看着手中那块冰冷的矿石，它蕴含着力量，也预示着更惨烈的争夺。夺取矿脉，将是一场硬仗，但蓬莱，已别无选择。
有了明确的目标，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坚定，也更加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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