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衙内，潮湿的气息混合着药水与卷宗的味道。
简单的接风宴撤下，长条桌案铺满河防舆图、卷宗与崭新的《黄河中下游系统治理工程总案及预算详册》。
钦差贾宝玉坐于主位，玄色常服掩不住风尘疲惫，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开封核心官员：知府陈文远、守将冯唐、河道同知、工房、户房司吏。
“陈大人，冯将军，” 宝玉开门见山，“开封府当前最紧要困局，详述。”
陈文远脸上迎接时的振奋被沉重取代，翻开卷宗：
“钦差大人明鉴！开封府内外交困！”
“其一，灾民安置，已达极限！” 他指着密密麻麻的户籍，“洪水退月余，仍有近十万灾民无家可归！栖身临时窝棚、寺庙、城墙根！入秋转寒，难御风寒！人畜混杂，卫生堪忧，数处已爆痢疾、风寒！恐疫病蔓延！”
“其二，河道淤塞，险情暗伏！” 他指向舆图朱砂圈出的河段，“柳园口、黑岗口虽堵住，然根基被严重淘刷，全赖木桩草袋支撑，形同虚设！冯将军探查，非险工段堤基朽坏、渗漏、滑塌，比比皆是！前日一场秋雨，刘家屯、张家洼新增渗漏！黄河水位虽落，河床淤高，水面距堤顶不足两丈！悬河之势更甚！稍有不慎，灭顶之灾！”
“其三，钱粮告罄，人心浮动！” 陈文远声音绝望，“前期赈灾银粮耗尽！府库空空！粥棚、药材、修补窝棚之费，皆靠赊借！河工物料无从谈起！民夫工食银拖欠半月，怨声渐起！” 河道同知一脸愁苦点头。
冯唐紧接着开口，声如金铁：
“钦差大人，堤防现状，触目惊心！” 他摊开手绘草图，“末将亲率兵士铁钎探堤。许多看似完好堤段，铁钎深入丈余，仍是松软流沙！根基被暗流掏空！此堤，非加固可救，需推倒重建！ 工程量之大，远超想象！”
宝玉目光回到全局，翻开《治理总案》：
“开封之危，乃黄河百年沉疴之爆发！朝廷拨付第一年一千万两河工专款，首批五百万两，不日即至！”
“然此款关乎全局，必须用之有道，锱铢必较！当务之急，需三管齐下！”
他起身点向舆图：
“第一，安民！”
“陈大人！”
“下官在！”
“本钦差即刻行文户部张尚书，请其优先、火速拨付五十万两，专用于开封府灾民安置！”
“用途：一，采购木料草席油毡，搭建御寒临时居所，寒冬前完成！二，增购药材，设防疫隔离点！三，补发并预付民夫一月工食银！此事由你全责，户房司吏协同，每日开支明细报备！若有克扣挪用，定斩不饶！”
“下官领命！” 陈文远激动一揖。
“第二，固堤！”
“冯将军！”
“末将在！”
“本钦差拨付你三百万两！” 众人屏息。
“此款专用于开封段堤防全面加固及核心险工重建！依《总案》工法！”
宝玉手指重重点在柳园口、黑岗口：“此二处，彻底拆除，深挖至实土，条石、三合土、沉排法重建！非险工段堤基松软者，局部拆除，深挖回填，加固夯实！同时，启动最危险河段紧急疏浚！此乃保命工程！必须抢在明年汛期前完成！”
“所需石料、木桩、草袋、石灰、铁器，工部主事提供清单渠道。工房司吏全力配合！征募民夫，以工代赈，工食银按日足额、现银发放！ 将军所留五千精兵，除本职，需在关键施工环节提供技术指导与安全保障！将军，此乃开封存亡之基！”
冯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定率军民，筑起安澜之堤！”
“第三，束水！”
宝玉看向河道同知和工部主事：“首批十座束水挑坝，拨付一百五十万两！”
“水下施工，难度大，需羊山青石为基，糯米灰浆、铁锭榫勾连，沉梢护底！河道同知配合工部主事，招募熟练水工，筹备物料，堤防加固初具规模后，立即开工！”
“卑职遵命！”
宝玉环视众人，声音沉凝如铁：
“其四，军力部署，亟待调整！” ，“抢险堵口，奉旨调集五万兵马，死伤两千，现余四万八千。然治河乃百年大计，非一朝一夕，更非大军所长！除精选五千熟悉河道、精通土石工程之官兵留用协防及技术指导外，其余四万三千将士，应报请忠顺王，准其发俸后，有序返回原驻地戍守！”
“一则，大军久驻地方，粮秣消耗巨大，徒增地方负担；二则，将士思归，强留易生怨怼；三则，根治水患，主体工程需征募大量民夫，以工代赈，方为长久之计！留五千精兵，足可巡堤查险、弹压不法、并以其经验指导民夫施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宝玉此举，深谋远虑，既减轻了地方压力，稳定了军心，又为即将展开的、以民夫为主力的大规模工程扫清了障碍，更体现了其不恋兵权、以大局为重的将帅之才！
本钦差即刻行文忠顺亲王殿下，奏明此意，请殿下核准并安排四万三千将士发俸归建事宜！留用之五千精兵，由冯将军亲自统带，专司堤防巡查、险情处置、弹压地方、并以其经验指导民夫进行关键部位（如险工重建、束水坝基础）的施工技术！”
“末将领命！” 冯唐抱拳，声音铿锵。
“诸位！安民以定后方，固堤以保当下，束水以谋长远！朝廷之银，乃百万生灵身家性命！”
“工期紧迫！钱粮耗大！不容懈怠！不容虚糜！”
“自今日起，府衙即为‘总理河工行辕’！每日卯时点卯议事，戌时汇总进度！本钦差与诸位，以堤为家，与民同苦！”
“望诸位同心戮力，不负重托，不负期盼，不负黄河浊浪！”
“谨遵钦差大人钧令！” 众人齐声应诺，破釜沉舟的决心在府衙内回荡。
压在危城开封之上的千钧重担，随着精兵归建、民夫将起、银钱落位，终于开始撬动。
一场以万民之力重塑山河的宏大工程，在凝重的气氛中，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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