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意,已如冰冷的铁幕,沉沉覆盖了齐鲁大地。
山东河工行辕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各处工地上,因物料短缺、工钱拖欠,施工进度已大幅放缓,甚至几近停滞。
民夫怨声载道,匠人无精打采,工头焦头烂额。冯唐坐镇河口,面对因石料断绝而被迫暂停石工包砌、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的导流堤,虎目含煞,却又无可奈何。
孙嘉淦每日在行辕与藩库间奔波,面对堆积如山的欠条和空荡荡的库房,愁得鬓角又添了几缕霜白。
宝玉的奏疏与咨文,如同石沉大海。京城方向传来的,只有江南赈灾耗资如流水、国库已近枯竭的坏消息。
就在这山穷水尽、人心即将溃散之际,辕门外,终于传来了久违的、代表着朝廷动向的马蹄声!
一支风尘仆仆、护卫森严的队伍抵达行辕。押运的并非庞大的银车队伍,而是数量明显少了许多、包裹得更加严实的车辆。
户部与工部的特使,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将公文印信呈交宝玉。
“钦差大人,山东河工尾款——纹银五百万两,奉旨押运到营,请查验接收。”
“五百万两?” 孙嘉淦闻言,眼中燃起希望。
宝玉面色沉静,但接过公文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他亲自监督开箱验看、清点入库。
当那在冬日微光下依旧闪烁、却明显无法填满库房的银锭被搬入银库时,一股冰冷的预感,已在他心底弥漫开来。这绝非佳兆!
御前口谕,如坠冰窟
接收仪式草草结束。户部、工部特使并未如往常般寒暄告退,而是神情肃穆地请宝玉屏退左右,只留孙嘉淦、冯唐二人在侧。
随即,一位身着深青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眼神沉静的老太监,在两名小黄门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后堂密室。
此人气息内敛,步履沉稳,一看便是常伴君侧、传达机要的心腹近侍。
老太监站定,目光在宝玉、孙嘉淦、冯唐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未展开明黄卷轴,而是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平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调,缓缓开口:
“圣上口谕——”
刹那间,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宝玉三人立刻撩袍跪倒,俯首恭听。
“贾卿、孙大人、冯参将,尔等督率山东河工,殚精竭虑,力保安澜,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开场是例行的褒奖,但语气平淡,毫无暖意。
“然——” 老太监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三人耳中,“国事艰难,今非昔比!江南飓灾,百年浩劫,倾国赈济!太仓库藏,几已告罄! 朕与阁臣,夙夜焦劳,百计腾挪,方得此五百万两,解尔等燃眉之急。此乃朝廷所能筹措之最终款项!”
“朕已明察:自开封始,至山东今,朝廷为治河所拨款项,累计已达——两千万两之巨!” 这个庞大的数字被清晰地报出,带着沉甸甸的份量,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此五百万两,即为山东河工之尾款! 朕命尔等:务须精打细算,善用此款,将山东境内当前已开工之所有工程,无论河口、险工、束水坝,务必于今冬,彻底完工! 务求已加固之堤防、已疏通之河口,能稳固过冬,并能应对来年寻常汛情,保一方暂时无虞!”
老太监的语速放缓,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宝玉心头:
“待此间二期工程彻底完结,贾卿宝玉,即刻卸去河工差事,回京述职!”
“至于尔等先前所奏,所规划之三期工程——” 老太监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无论河道之深浚、堤防体系之完善、抑或其余善后事宜…皆因库帑枯竭,无力支撑,着即——一概停止!不再议拨款项!”
“钦此!”
口谕宣毕,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臣…贾宝玉(孙嘉淦、冯唐)…领旨…谢恩…” 宝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缓缓叩首。
孙嘉淦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冯唐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不甘与愤怒,却被宝玉一个严厉的眼神死死压住。
老太监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人,微微颔首:“三位大人,陛下的难处,想必你们也清楚。江南嗷嗷待哺,朝廷…实在是勒紧裤腰带,砸锅卖铁了。这五百万两,来之不易,望诸位善用之,不负圣望,早日功成回京。” 说罢,也不再多言,拂尘一甩,在小黄门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密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孙嘉淦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倒在地,喃喃道:“停…停了?三期…就这么…停了?那…那隐患未除,岂不是…岂不是…”
冯唐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硬木茶几上,震得茶盏乱跳,低吼道:“两千万两?!听起来是不少!可这黄河是吞金的巨兽!只做一半,跟没做有什么区别?!
那些只加固了一半的堤,没完善的束水坝,还有那需要常年维护的河口…这…这分明是埋下了更大的祸根啊!侯爷!这…”
宝玉依旧保持着跪姿,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笔直。
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时,脸上已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凝与冰冷。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杯中的茶水晃动着,映出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与彻骨的寒意。
“两千万两…最终款项…三期作罢…”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冰冷的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皇帝的口谕,已将这刚刚看到根治希望的黄河大业,无情地判了死缓!
这五百两尾款,哪里是续命钱?分明是裹着蜜糖的鸩酒!让他用这杯鸩酒,去“圆满”地结束这半途而废的工程,然后回京去领那“功成”的封赏?
“侯爷!”
“大人!”
宝玉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抬起头,目光如寒潭深渊,扫过惊惶的孙嘉淦和愤怒的冯唐,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中挤出:
“听到了吗?陛下说…库帑枯竭,三期作罢…回京述职…”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惨烈的弧度。
“可这黄河…它会听陛下的口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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