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仪仗已列队完毕,亲兵卫队盔甲鲜明,肃立无声。车马辚辚,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踏上北归京城的路途。
贾宝玉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条奔流不息的浊黄巨龙。
冬日的黄河,失去了夏日的狂暴,却更显沉重凝滞,如同一条蛰伏的巨蟒,盘踞在齐鲁大地上。
那新筑的堤坝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静默矗立,暂时守护着身后的土地,却也如同一个巨大的、未完成的问号,沉甸甸地压在宝玉心头。
隐患未除,根基未固,这暂时的安澜,脆弱得如同河面漂浮的薄冰。
“启程!” 随行的礼官高声唱喏。
亲兵们齐刷刷地翻身上马,车夫扬起了鞭子。
就在他脚掌即将触及脚蹬的一刹那,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深重的忧虑,如同冰冷的河水倒灌,瞬间淹没了他!
开封城下那决堤的惨状、山东今夏洪峰压境时堤防渗漏的惊险、河口深槽若淤塞将引发的滔天巨祸…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撞击!
“且慢——!” 一声压抑着巨大情绪的断喝,猛地从宝玉喉中迸发!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过了风声马嘶。
所有人都愣住了!即将扬起的鞭子停在半空,亲兵们勒紧缰绳,惊疑不定地望向他们的主心骨。
送行的孙嘉淦及一众河工官员,更是愕然抬头。
宝玉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过冯唐、孙嘉淦惊愕的脸庞,声音沉凝如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冯参将!孙大人!即刻带所有河工部主事、算吏,返回行辕!”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冰冷的空气中:
“本侯要你们,就在今日,就在此刻!将山东段治河三期工程——那被陛下金口玉言叫停的‘善后’方案——所需银两,给本侯一分一厘地算清楚!”
他强调着,目光灼灼:
“算加固剩余极危堤段!算完善那几处要命的束水坝!建立并维持三年的河口维护队!疏浚那几个卡住咽喉的淤积点!其他一切枝节,统统砍掉!”
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
“本侯要一个实打实的、勒紧裤腰带、精打细算到骨子里的——最低数!”
军令如山!短暂的死寂后,行辕内外瞬间沸腾!
仪仗队茫然不知所措,而冯唐和孙嘉淦在最初的震惊后,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们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侯爷他…竟要抗旨?!
“末将遵命!” 冯唐反应最快,抱拳怒吼,声震屋瓦,转身便大步流星冲向行辕,呼喝着召集部属。
“下…下官领命!” 孙嘉淦声音发颤,带着巨大的激动与忧虑,踉跄着紧随其后,同时急声呼唤着工部、河道衙门的算吏主事。
方才还肃穆待发的辕门,瞬间变成了紧急集合的漩涡。
算吏们抱着沉重的账册、算盘,主事们捧着河工图则,在冯唐的催促和孙嘉淦嘶哑的指挥下,跌跌撞撞地涌回灯火通明的议事厅。
沉重的行辕大门在宝玉身后轰然关闭,将北归的车马仪仗,连同那沉重的皇命,暂时隔绝在外。
议事厅内,巨大的山东黄河舆图再次铺开,覆盖了整个长案。
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凝重。算盘珠子被粗暴地拨动,发出密集如骤雨般的噼啪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济阳老口子险段,极危!长三里七分!深挖基础,需木桩…八百根!上等青石…一千五百方!人工…”
“齐东束水坝三号位,主体石笼…缺口三百个!需铁线…万斤!石料…”
“河口维护队!常设兵卒五十,民夫一百!工钱、口粮、工具损耗、船只维护…三年!三年!”
“疏浚点…清淤量…船工…绞车…”
争论声、报数声、算盘声、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嚣。
冯唐铁青着脸,指着舆图上的标记,与工部主事争论着工程量的最低极限;孙嘉淦满头大汗,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嘴里念念有词,复核着每一项物料的价格、运输的损耗、人工的折合。
每一个铜板,都被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试图从那巨大的需求中,再榨出一丝水分。
时间在紧张的计算中飞速流逝。窗外的天色,从铅灰转为沉沉的暮色。厅内灯火通明,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专注的脸庞。汗水浸湿了算吏的鬓角,争论让主事们的喉咙嘶哑。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声渐渐平息。
孙嘉淦放下最后一颗算珠,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他与冯唐,以及几位核心主事交换了一个沉重无比的眼神。
他拿起一张墨迹未干的清单,那上面的数字仿佛有千钧之重,让他枯瘦的手微微发抖。
他走到一直伫立在舆图前、如同雕塑般沉默的宝玉身后,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侯爷…”
宝玉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孙嘉淦手中的纸上。
孙嘉淦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冰冷的数字念出:
“山东段…三期核心善后工程…最低所需经费…纹银…六百万两整!”
他将清单双手呈上,指尖冰凉:
“侯爷…此乃…勒紧裤腰带、精打细算到…极致的数字!每一分,都用在刀刃上!再少…便…便无法保证消除那些要命的隐患了!”
六百万两!
这个冰冷的数字,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议事厅内,也砸在宝玉的心头。
他伸出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和数字,最终定格在那个刺目的“陆佰万两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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