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元年的春天,紫禁城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场温柔的雪。万贞儿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跟着引路太监穿过御花园,手里的食盒里装着刚出炉的桃花酥——这是她托小厨房做的,据说陛下最爱这口。
“万姑娘留步。”太监忽然停在千秋亭外,语气带着几分警告,“里面那位刚发了脾气,把御案都掀了,您进去可得当心,别提到‘兰香’两个字,触霉头。”
万贞儿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食盒上的描金花纹。她刚从山东老家被选入宫,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糕点手艺,在尚食局崭露头角,今日是第一次被陛下召见。食盒里的桃花酥还带着余温,酥皮上撒的桃花粉是她特意磨的,混了点玫瑰露,闻着就甜香扑鼻。
推开亭门时,她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明黄色的身影背对着她,龙袍下摆沾着茶渍,显然刚发过怒。万贞儿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却不怯懦:“奴婢万贞儿,给陛下请安。听说陛下近日胃口不好,做了点桃花酥,用的是御花园新摘的桃花,您尝尝?”
朱祁镇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怒容,但目光落在食盒上时,缓和了些。他最近确实烦躁,先是边境告急,再是朝臣争执不休,连带着胃口都差了。
“放下吧。”他声音低沉,带着未消的火气。
万贞儿却没立刻退下,而是从食盒底层拿出个小瓷罐:“这是奴婢老家的法子,用山楂和陈皮煮的水,配着糕点吃,解腻。”她抬头时,恰好撞上陛下的目光,没像其他宫女那样慌忙低头,反而坦然一笑,“奴婢知道陛下烦心,但饭总得吃,身体是根本。”
朱祁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宫女胆子不小,却比那些只会说“陛下息怒”的大臣顺眼多了。他拿起一块桃花酥,入口酥脆,桃花的清香混着奶香,确实比御膳房做的合胃口。
“你叫万贞儿?”
“是。”
“留御前伺候吧。”他随口道,“尚食局那边,别去了。”
万贞儿心里一喜,却没表露出来,只是恭顺地应着:“谢陛下恩典。”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往后的路就不一样了——但她更清楚,在这宫里,光靠手艺不够,还得懂人心。
三日后,万贞儿第一次跟着陛下参加宫宴。席间,她见皇后身边的宫女给陛下布菜时,刻意避开了虾仁,想起陛下前日吃虾过敏,便悄悄换了盘清蒸鱼,低声提醒:“陛下近日宜清淡。”
皇后瞥了她一眼,眼神带着审视。这宫女看着不起眼,却比自己身边伺候了三年的宫女还细心。
宴后,皇后留下万贞儿,语气带着威压:“你倒是机灵,只是这宫里,太机灵的人往往活不长。”
万贞儿福身,语气依旧柔和:“奴婢不懂什么机灵,只知道伺候人得用心。就像做糕点,少一钱糖都不对味,陛下的口味,自然要记在心上。”她顿了顿,补充道,“皇后娘娘放心,奴婢只想好好做事,不想争什么。”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没露锋芒。皇后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她退下了。
万贞儿回到偏殿时,月已上中天。她从包袱里拿出个旧木盒,里面是母亲给的银簪,刻着个“安”字。她摩挲着簪子,想起临行前母亲的话:“宫里不比家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心里得有杆秤,别丢了良心。”
如今看来,这杆秤,她得好好握着。
几日后,陛下又因边境战事动怒,把奏折扔了一地。万贞儿没像往常那样递吃食,而是捡了本奏折,轻声念:“大同总兵说,敌军虽猛,但不善持久战,咱们只要守住关隘,耗到秋收,他们自会退去。”她念得不快,却把关键处都点到了,“奴婢老家那边,猎户抓野猪,都是先设陷阱,再耗着,等它累了才动手。”
朱祁镇听着,眉头渐渐舒展。他没想到,这宫女不仅会做糕点,还懂些兵法皮毛——后来才知道,她父亲原是边关小吏,家里藏着不少兵书。
“你倒是藏得深。”他笑道。
“不是藏,是觉得没用。”万贞儿老实说,“在陛下身边,做好本分最有用。”
这话说到了朱祁镇心坎里。后宫前朝,多少人揣着心思,像万贞儿这样,不多言,却把事办在点子上的,反倒少见。
正统元年的夏天,万贞儿被封为才人。消息传到尚食局时,有人嫉妒,有人不屑,说她不过是靠几块糕点上位。但只有万贞儿自己知道,那桃花酥里,除了桃花粉,还有她熬了三个通宵才摸清的陛下口味;那几句关于战事的话,是她翻遍父亲留下的兵书,才敢说出口的。
夜风吹进窗棂,带着荷花的清香。万贞儿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簪上的珠花是陛下赏的,虽不华丽,却足够体面。她轻轻摸着“安”字银簪,在心里对自己说:万贞儿,这宫墙路难走,但你得走稳了,别让家里人失望。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她吹灭烛火,躺下时,把银簪放在枕边——母亲说的“良心秤”,她得夜夜枕着才安心。
万贞儿凭借细致和分寸感,在后宫站稳脚跟,既没卷入后妃争斗,也没疏远陛下的信任。正统四年,她被晋为“万嫔”,成为后宫里最特别的存在——没有显赫家世,却能在陛下烦躁时递上一块合口味的糕点,说上两句熨帖的话,这或许就是她独有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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