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爷!”老管家扑通跪下,“您这是要逼死大爷啊!老太太还在呢!”
沈敬之的脚顿在门槛上,银杏叶落在他的官帽上,像片黄得发脆的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和沈敬山的手,让他们摸着祠堂里的“孝悌”匾额起誓,说“沈家可以不富贵,但不能断了人伦”。那时哥哥的手很暖,紧紧攥着他的,像怕一松就散了。
“他早就忘了。”沈敬之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从他拿私盐孝敬那天起,就忘了。”
车轱辘碾过满地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响,像在数着沈家走歪的路。沈敬之坐在车里,掀帘望着沈府的方向,见沈敬山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串断了线的佛珠,一颗一颗往回捡,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把偷藏的蜜饯塞给他,自己却啃着没糖的杏干,说“二弟要多吃糖,才有力气念书”。蜜饯的甜混着此刻账册的冷,在他心里搅成一团,分不清是恨还是疼。
御史台的鼓声在巷口响起时,沈敬山刚把最后一颗佛珠捡起来。线断了,珠子穿不回去,他就那么攥着,指尖被硌得发红。随从在一旁道:“大爷,二老爷把账册递上去了,御史说……说要彻查漕运。”
沈敬山望着沈府的匾额,“沈府”二字被夕阳照得发亮,却晃得他眼晕。他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银杏叶的碎响:“我早该想到的,他这辈子,就认死理。”
他转身往祠堂走,那里的“孝悌”匾额还在,蒙着层薄灰。他跪在匾额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半块发霉的蜜饯——是小时候沈敬之塞给他的,他一直留着,说“等二弟中了状元,咱就着这蜜饯喝庆功酒”。
蜜饯的霉斑像朵黑花,开在布包上,像在嘲笑这迟来的悔。沈敬山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听见院外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还有沈敬之回来的脚步声——御史台没收账册,说“家丑宜解不宜结”,让他先劝哥哥自首。
脚步声停在祠堂门口,沈敬之的影子投在匾额上,和沈敬山的叠在一起,像片勉强凑齐的银杏叶。“娘醒了,”沈敬之说,声音很轻,“问咱哥俩为啥不去给她请安。”
沈敬山的肩膀抖了抖,没回头。布包里的蜜饯掉出来,滚到沈敬之脚边,霉斑沾了点灰,像块洗不掉的疤。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祠堂的青砖上纠缠,像对想分却分不开的根。院外的银杏叶还在落,盖在他们的影子上,像层想掩却掩不住的伤。
沈敬之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哥哥佝偻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两下。祠堂里的香烛味混着霉味飘出来,呛得他眼眶发酸。他弯腰捡起脚边那半块发霉的蜜饯,指尖触到粗糙的霉斑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总把好东西让给他,自己啃着涩口的杏干,却笑得比谁都甜。
“娘说想吃你做的桂花糕。”沈敬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点刻意的平淡,“她知道你最会熬糖浆。”
沈敬山的背僵了僵,没回头,却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祠堂的门槛被夕阳染成暖红色,像道看不见的和解符,让僵持的空气松了些。
沈敬之没再催,转身往厨房走。路过花园时,见几个下人正偷偷议论,说“二老爷把大爷告了”“沈家怕是要完了”。他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清晰:“谁再嚼舌根,立刻卷铺盖滚蛋。”
下人们慌忙噤声,四散躲开。沈敬之望着廊下那棵老银杏树,叶子还在落,像下着场金色的雨。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兄弟俩就像这树的两根枝桠,看着各长各的,根却在土里缠在一起,断了哪根,树都活不精神。”
厨房的灶台冷了好几天,沈敬之挽起袖子生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发红。他找出柜子里的桂花蜜,是去年秋天自己酿的,本想等过年时和哥哥一起喝,如今罐口的蜡封都没拆。
正搅着糖浆,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见沈敬山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串没穿好的佛珠,围裙上沾着面粉——竟是真的来做桂花糕了。
“糖浆要小火熬,不然会糊。”沈敬山走到灶台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长勺,动作熟稔得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沈敬之没说话,往面盆里加了温水。两人一递一接,揉面、分剂子、压模,默契得像演练过千百遍。面粉扑了沈敬山一脸,他也没擦,沈敬之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人偷烤红薯,哥哥也是这副模样,被父亲追着打,却把最大的红薯塞给他。
“御史台那边,我托人压下了。”沈敬之忽然开口,手里的木模敲在糕坯上,发出“咚咚”声,“账册……我没交全。”
沈敬山熬糖浆的手顿了顿,勺底的糖丝缠在勺柄上,像扯不断的线。“漕运那批货,我让他们退了。”他声音闷在喉咙里,“那几个帮我运私盐的,我已经把他们送官了。”
沈敬之捏着糕坯的手紧了紧,没接话。灶上的蒸笼冒起白汽,裹着桂花的甜香,把祠堂的霉味、刚才的火药味都冲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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