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玛窦凑近看,见十字架的银链缠着玉斗的红绳,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线,不禁感叹:“或许孩子才是最懂‘和’的。在他们眼里,玉斗与十字架,不过都是亮晶晶的物件。”
沈知言正在临摹《坤舆万国全图》,见弟弟在玩十字架,便跑过来指着图上的“欧罗巴”:“利先生,你们那里也有像弟弟这样的娃娃吗?他们也学勾股定理吗?”
“学!”利玛窦拿起毛笔,在图上“欧罗巴”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算珠,“我们那里的娃娃,也学‘毕达哥拉斯’,就像你们学‘勾股’,只是叫法不同。”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掏出个铜哨,吹了声清亮的调子,“这是我们那里召集孩子的哨声,和你们的铜锣一样管用。”
沈知远被哨声吸引,把十字架举得高高的,像是在应和。沈敬之接过铜哨,吹了声学着逗他,小家伙立刻咯咯笑起来,玉斗与十字架在他手里晃出细碎的光。
暮色渐深时,金星已升到正南。利玛窦调好望远镜,让沈敬之先看:“您瞧,它的光带着点橘色,像你们画里的启明。”沈敬之俯身上前,果然见那颗星泛着暖光,忽然想起《步天歌》里“启明如太白,煌煌出东方”的句子,便念给利玛窦听。
“我们叫它‘维纳斯’,是爱与美的女神。”利玛窦也凑过去看,“原来在东方,它是引路的明灯,倒也契合。”
沈知微抱着弟弟看星,忽然指着望远镜的镜筒:“这里面的星星,是不是也分‘咱们的’和‘他们的’?”
沈敬之把她抱起来,让她也看看金星:“星星不分彼此,就像学问。你看这勾股定理,咱们叫‘勾三股四弦五’,利先生叫‘毕达哥拉斯’,说的却是同个道理,就像两个人走不同的路,最后都到了山顶。”
利玛窦听得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本拉丁文《圣经》,与沈敬之的《论语》并排放在案上:“您看,这两本书,一本说‘爱人如己’,一本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也是同个道理?”
沈知远在乳母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把十字架与玉斗往一起按,像是要把两样东西嵌成一块。沈敬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所谓中西初识,或许不必急着分清谁是谁非,就像这孩子手里的物件,让它们自然地靠在一处,倒能生出别样的和谐。
观星台的烛火越烧越旺,映着案上的两本书、两幅星图,映着孩子们的笑脸与沈知远手里的光。利玛窦开始教沈知言认拉丁字母,沈敬之则在旁批注《几何原本》,把“直角三角形”写成“矩尺形”,让两种文字在纸上慢慢熟悉起来。
夜风吹过观星台,带着远处寺庙的钟声与西洋铜哨的余韵,像两支不同的调子,在星空下合出了新的旋律。沈敬之望着天边的金星,忽然明白,这初识的意义,从来不是谁同化谁,而是像今夜这样——玉斗与十字架在孩子手里相握,《论语》与《圣经》在案上并立,两种智慧在星光里点头,知道彼此都在为这世间的规矩与温暖,做着同样的努力。
烛火在观星台的风里微微晃动,将《坤舆万国全图》上的“欧罗巴”映得发亮。利玛窦正用炭笔在图边补画星轨,笔尖划过羊皮纸的声音,与沈敬之拨弄算珠的脆响缠在一起,像在低声交谈。
“沈先生请看,”利玛窦忽然指着图上的“大西洋”,“我们的船过这片海时,总要看北极星定方向,就像你们的商船看北斗。”他从行囊里掏出个小木箱,打开竟是个象牙雕刻的小帆船,桅杆上挂着片小小的星盘,“这是我按家乡的船做的,送给小公子。”
乳母抱着沈知远凑过来,小家伙的小手立刻抓住帆船的桅杆,把象牙船往嘴里送。沈敬之笑着把船拿开,换成块温润的玉璧:“这是和田玉,咱们的孩子都戴这个,保平安。”他把玉璧系在沈知远颈间,与那银十字架并排垂着,玉的暖与银的凉,在孩子胸前交融成趣。
沈知言正用毛笔在宣纸上画星盘,把拉丁字母写成了小蝌蚪的模样。“爹,利先生,你们看我的‘欧罗巴星盘’!”他举着画纸,上面的刻度歪歪扭扭,却在中心画了个小小的北斗,“这样中西的星星就能在一个盘里转了。”
利玛窦接过画纸,蓝眼睛里闪着光:“好!等明日,我教你用拉丁文写‘北斗’,你教我用毛笔写‘欧罗巴’,如何?”
沈知微在旁边叠纸船,把《步天歌》的书页撕下一角,叠成个小纸船,放进装着雪水的铜盆里:“我的船要载着星星去‘大西洲’!”
沈敬之看着纸船在水面打转,忽然对利玛窦道:“其实咱们的祖先,早就想过天地的模样。《山海经》里说‘海外有国’,只是没见过真容。先生带来的图,倒让那些传说有了形状。”
利玛窦点头:“我们的古籍里,也说东方有个‘丝国’,人穿的衣服比蛛网还轻。今日见了沈府的丝绸,才知传闻不虚。”他指着沈知远小袄上的刺绣,“这针脚比我们的金线绣还细密,真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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