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梧桐里小院的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窗外寒风呜咽,更衬得室内寂静沉重。
霍去病刚刚敲定了突袭碧波苑、夺取关键证据的最终计划,眉宇间是破釜沉舟的锐气,却也掩不住连日紧绷带来的深深疲惫。
苏沐禾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附议或补充细节。他静静地看着霍去病,看着他眼中那簇为拯救至亲、撕破阴谋而燃烧的火焰,心中那股不安,终于冲破了所有顾虑的堤坝。
“阿朔,”苏沐禾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在去碧波苑之前,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未来’。”
霍去病正要拿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锐利的目光倏地转向苏沐禾。“未来?”这个词再次在此刻出现,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苏沐禾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决定不再隐瞒。他需要霍去病在知晓全部残酷真相后,仍能做出最清醒、最坚定的抉择。
“你知道的。我来自别处。你从未深究我也不想多做解释。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苏沐禾一字一句道,“我来自一个极其遥远的时代,远在汉朝之后……两千余年。”
饶是霍去病心志坚如铁石,闻言也不禁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滞。两千余年?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在我的时代,”苏沐禾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你们这个时代,被称为‘历史’。有史官记载,有学者研究。许多大事,其开端、过程、结局……都被记录在册,为后世所知。”
霍去病的手缓缓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字都听得极其认真。他隐隐意识到,苏沐禾接下来要说的话,将颠覆他所有的认知。
“在我所知的‘历史’里,”苏沐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叙述既定事实的冰冷,“淮南王刘安,会因谋反事泄,在朝廷使者到来前畏罪自尽。淮南国被除为九江郡。此事,就发生在近期。”
霍去病眼神一凛。刘安自杀?
这与他们目前推动刘建德告发、引发朝廷彻查的走向,似乎……吻合?
苏沐禾看着他眼中的震动,继续道:“而长安……巫蛊之祸将愈演愈烈,牵连无数。最终,”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聚勇气说出那残酷的结局,“卫太子刘据,被诬以巫蛊诅咒陛下,起兵反抗失败,与两位皇孙一同遇害。卫皇后……也在宫中自尽。卫氏一族,几近覆灭。”
“轰——!”
霍去病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虽然他早已从霍光的阴谋和路博德的警告中猜到了最坏的可能,但当这结局以“历史定论”的方式从苏沐禾口中平静说出时,那股冲击力依然让他瞬间气血翻腾,眼前发黑!他猛地撑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才没有失态。
姨母……
据儿……
还有据儿的孩子们……
全都……
不,不可能!
苏沐禾不忍看他痛苦的表情,但话已开头,必须说完。“至于霍光……”他声音更冷,“在陛下崩后,他会与金日磾、上官桀等人同受遗诏,辅佐幼主。而后,他铲除政敌,权倾朝野,废立皇帝,直至……扶持宣帝即位,霍氏一门显赫无比。史称其‘沉深有谋,处变不惊,擅权而不露,废立而人莫敢言’。”
霍去病听着对霍光的“历史评价”,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扎进他心里。擅权,废立……果然,他的好弟弟,图谋的远不止构陷太子,而是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而这样一个人,在历史上,竟然成功了?
还留下了如此“褒贬难辨”的评语?
那舅舅、姨母、据儿他们的冤屈呢?
就这样被历史的尘埃掩盖了吗?
无边的愤怒与悲凉几乎要将他吞噬。但霍去病毕竟是霍去病,他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苏沐禾,声音嘶哑得可怕:“那……我呢?史书上,如何写我?”
苏沐禾迎着他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缓缓道:“冠军侯霍去病,元狩六年,病逝。年仅二十四岁。陛下痛悼,发属国玄甲军,阵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谥景桓侯。” 他省略了霍嬗早夭、霍去病一脉很快断绝的后续。
“病逝……二十四岁……茂陵……”霍去病喃喃重复,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苍凉的笑。原来,在“历史”上,他早就死了。死在了所谓的“功成名就”之后,死在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所以他无力改变,所以史书一笔带过。
“可是阿朔,”苏沐禾的语气陡然加重,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你看到了吗?你‘本该’在11年多前就死去!但你现在还活着!你帮路博德平定了南疆!你找到了刘建德,逼他告发了淮南王!你甚至见到了霍光的使者,拿到了他们勾结的初步证据!”
“这就是‘变数’!”苏沐禾的眼中也燃起了火光,“史书记载的是结果,是主干!但它无法记录所有细微的波澜,无法预知每一个意外的发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意外!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原本平滑的历史轨迹上凿刻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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