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嬗儿,那个本该承欢膝下、平安长大的孩子。如果历史注定他的早夭,那自己这个“变数”父亲的归来,是否也改变不了什么?
最后,他想起了长安,未央宫,椒房殿。想起了姨母温暖却日渐忧虑的笑容,想起了据儿那酷似陛下、却又太过仁厚的脸庞。如果史书早已写下他们的结局……
不!
霍去病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他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他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不屈,是愤怒,是即使面对所谓“天命”也要撕开一条血路的决绝!
“变数……” 他低语,重复着苏沐禾的话。“我就是变数!”
史书上的霍去病死了。
可他还活着!
这就是最大的变数!
他找到了霍光阴谋的证据,这就是变数!
刘建德被他逼着去告发了淮南王,这就是变数!
每一件超出原本历史轨迹的事情,都是变数!
历史或许有强大的惯性,但并非不可撼动!
至少,他活着的每一天,他掌握的每一条线索,他即将采取的每一个行动,都是射向既定命运的箭矢!哪怕最终只能让箭矢偏离一寸,让悲剧晚上一分,让某些无辜的人多一线生机,那也值得!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才是他霍去病!
信念重新坚定,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忧虑。
如果……如果他失败了?如果这趟前往碧波苑的冒险,是最后一次?
如果他无法活着将证据送回长安,甚至无法保证苏沐禾的安全?
他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为长安的亲人,为卫氏可能的倾覆,留一条后路,留一点血脉。
他铺开素帛,提起笔。烛光摇曳,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前所未有的凝重。
收信人,不是皇帝,也不是任何朝中大臣。霍光势大,眼线遍布,任何直接送往长安、涉及霍光或卫氏的密信,都可能被拦截,甚至成为构陷的罪证。他必须选择一个绝对可靠、且相对超然、不易被霍光重点监控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赵破奴。
赵破奴,他昔日的部将,曾随他远征漠北,立下赫赫战功,后封为从骠侯,也是他“死遁”的功臣之一!
此人勇猛忠诚,又因性格粗直,不涉党争,在朝中不算显眼,但军中根基不浅。更重要的是,赵破奴与卫青有旧谊,对卫氏有香火之情,且为人重义守信。
最关键的是,赵破奴的封地不在长安附近,相对独立,霍光的手未必能伸那么长、管那么细。
霍去病蘸墨,笔走龙蛇,用词极其隐晦,却足以让赵破奴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和他的托付。
【破奴吾弟如晤:
阔别数载,塞外风霜,犹在耳目。弟忠勇刚直,兄素知之。今长安云谲波诡,兄身陷诡局,前途难测,恐负陛下与先大将军厚恩。家中老母、弱弟并府中亲眷,皆系长安,如累卵危巢。兄鞭长莫及,五内如焚。
弟驻守在外,或可稍避风波。若他日长安有变,风刀霜剑波及无辜,万望念及昔日袍泽之义、先大将军提携之情,暗施援手,保我卫氏一门老弱妇孺性命无虞。不必强争,但求存续。若得保全,哪怕隐姓埋名,远遁江湖,如兄今日之苟且,亦是万幸。
此信托付死士,辗转送达。阅后即焚,勿留痕迹。兄之存殁,不必挂怀。但使汉室江山稳固,奸佞伏诛,兄虽死无憾。
兄 朔顿首
又及:府中库藏,弟若有需,可尽取之,以资保全之用。昔日陛下所赐‘冠军’金印及佩剑,若有机会,代我呈还陛下,言去病……有负圣恩。】
信写罢,霍去病久久凝视。这几乎是一封遗书,是一份将全家性命托付给外人的沉重嘱托。他没有提卫皇后和太子,那太敏感,会害了赵破奴。他只提“家中老母弱弟并府中亲眷”,赵破奴自然能明白其中关窍。他暗示了自己可能回不去,甚至可能“死”,让赵破奴不必寻他。最后提及归还冠军侯印信佩剑,既是表忠,也是彻底割断与过去荣耀的联系,为可能的“死亡”或“消失”做铺垫。
他将信用蜜蜡封好,唤来最机敏可靠的一名暗卫:“你即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将此信安全送至从骠侯赵破奴将军手中。亲自交到他手里,看着他焚毁。然后,你就留在赵将军处听用,不必回来了。”
暗卫接过信,眼圈微红,单膝跪地:“公子保重!属下必不辱命!”
看着暗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霍去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一部分重担。至少,他为姨母,为母亲,为自己,留下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看向一直默默守在一旁的苏沐禾。
苏沐禾眼中含泪,他明白这封信意味着什么。那是霍去病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是在安排后事。
“阿朔……”苏沐禾声音哽咽。
霍去病走过来,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坚定:“别这样,阿禾。我只是以防万一。信送出去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些。现在,我们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去碧波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