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一切,质感都无比粗糙、真实,带着生活本身的沉重与气息。
没有影视城的塑料感、没有导游的解说、没有安全围栏和指示牌。
他们躲在一片桑树林后,远远望着逐渐苏醒的城门。士兵的甲胄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沉的光,检查着入城者的“传”。
进出的人流穿着各式深衣、短打,神情麻木或匆忙。城门口张贴着磨损的告示,上面的篆字依稀可辨,内容大约是某年某月的赋税通知或禁宵法令。
霍去病死死盯着那些篆字,盯着士兵的甲胄制式,盯着城门楼的建筑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在疯狂地向他大脑确认:是真的。时间……不对。城门口的旗号,士兵的装备细节,甚至行人服饰的一些微妙变化,都与他记忆中的元狩年间有差异。
“现在……是何年何月?”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个问题,很快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得到了部分解答。
他们在城外一处提供粗劣饮食的“亭舍”附近潜伏观察,偷听往来行旅的交谈。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皇帝……似乎不是刘彻了?年号……听起来陌生。有人提到了“大将军”,语气敬畏。
有人抱怨关东的盐铁之议……这些话题,让霍去病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他冒险用身上最后一点从现代带来的、纯度极高的碎银,从一个看上去最老实巴交的老农口中,套问最基本的信息。
老农攥着那从未见过的“精银”,又惊又疑,压低声音说:“今年?是地节元年啊!天子是……是孝宣皇帝。大将军?当然是博陆侯霍大将军总揽朝政啊!你这后生,莫非是山里来的,连这都不知道?”
地节元年。孝宣皇帝。霍大将军,博陆侯。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钉进霍去病的脑海。
地节……宣帝……霍光……博陆侯……
时间,并未回到他离开的那一刻。帝国已经更迭了主人。他的弟弟霍光,不仅活着,而且已经走到了权力的顶峰,封侯拜爵,被称为“大将军”。
而他,霍去病,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一个早已被葬入茂陵,功过评说都已渐渐沉淀进史书竹简的……前朝传奇。
巨大的荒谬感和眩晕感再次袭来,比穿越时的生理不适更甚。他扶着粗糙的土墙,才勉强站稳。苏沐禾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脸色同样苍白。
暗五暗七眼中,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骇与茫然。
他们回来了,却回到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甚至面目全非的时代。他们成了自己时代的幽灵,历史的闯入者。
接下来数日,他们像真正的幽灵一样,在长安郊野游荡。
利用霍去病和暗五暗七对地形的记忆,找到一处废弃的破庙暂时容身。他们用仿古的青铜剑道具,猎取野物,采摘野果,勉强果腹。
更多的时间,用于小心翼翼地收集信息,确认这个时代的细节,并苦苦思索下一步。
这个时期的长安他只有“霍光”这一个“熟人”了。
去找霍光!
那个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仇人!也是他的至亲兄弟,他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置自己于死地!
在2007年的图书馆里,在那些后世冰冷的史书评述中,并非全无端倪。
关于武帝晚年巫蛊之祸的牵连,关于卫氏家族的倾颓,关于他霍去病“英年早逝”后军权与影响力的流向……那些被史家以曲笔暗示、被权力斗争掩盖的蛛丝马迹,他曾强迫自己以抽离的视角阅读,痛苦却理智地分析。
一个模糊而令人心寒的轮廓渐渐浮现:他的“病逝”,获益最大者是谁?
谁能在他和卫青相继离去后,稳稳接过天子近臣、外戚权柄的位置?
谁能将霍家从可能的牵连中剥离,甚至推向新的高峰?
“霍光……”他低声咀嚼这个名字,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少年影子,而是一个符号——权力、阴谋、以及可能沾染兄长鲜血的冰冷象征。
虽然曾在寿安使者口中早已证实,他还是要亲耳听一听那个原因。
暗五察觉到他气息的陡然变化,低声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他权倾朝野,耳目众多,我们形迹可疑,若被察觉……”
“察觉?”霍去病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我正想让他‘察觉’。”
苏沐禾心头一紧:“阿朔,你要做什么?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刚回来,什么都还没弄清楚,身份、处境都极度危险!”
“危险?”霍去病转头看他,眼中是压抑了太久的风暴,“阿禾,我在自己的故土,却成了幽灵。而那个设计这一切、如今却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是我的弟弟。有些话,有些事,隔着两千年岁月,可以不去想。但现在,”他指向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他就在那里。有些答案,我必须当面要!”
他并非全然冲动。影视城五年,他学会了策划与“演出”。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霍光位高权重,府邸森严,直接求见或硬闯是找死。但他了解霍光,了解他多疑、谨慎、对一切非常规事物都抱有极大警惕的性格。更重要的是,他们兄弟之间,总有一些只有彼此知晓的、极其私密的记忆或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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