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豫东平原的尘土,扑在沈砚的青布长衫上,扬起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带着两名亲信,策马出了兰考城,一路向西疾驰。马蹄踏过官道上的碎石,溅起的泥点沾在靴筒上,与腰间悬着的尚方宝剑剑鞘上的铜纹相映,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三日前,在汴梁河道总督府,河道总督被铁证逼得哑口无言,终于吐露了王怀安的去向——郑州府,姻亲张某的田庄。
“那张庄头可不是善茬,”当时总督府的老仆被亲兵押着,瑟瑟发抖地补充,“王大人的银子、料子,十有八九都藏在他那儿。那田庄大得很,占了半座邙山脚下的坡地,家丁护院比县衙的捕快还多,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砚彼时正摩挲着分赃清单上的墨迹,闻言眸色一沉。他想起李青递来的纸条上,那句“优质材料深夜转运”的标注,又想起兰考决堤处那些一捏就碎的夯土、腐朽发黑的木桩,心头的火气便烧得更旺。
三百万两修堤银,那是能筑起一道铜墙铁壁,护着豫东数万百姓安生的救命钱。可这群蛀虫,竟将它填进了自己的私囊,用废石烂木糊弄堤坝,眼睁睁看着黄河浊浪吞了良田、毁了村落,将百姓逼得流离失所。
这般行径,天理难容。
策马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郑州府的轮廓已然在望。远远望去,城墙青砖斑驳,城门处车水马龙,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隔着老远飘过来,与兰考的死寂截然不同。
沈砚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身后的亲信,沉声道:“换衣服。”
三人早有准备,从行囊里取出粗布短打换上,又往脸上抹了些尘土,瞬间便成了三个风尘仆仆的佃户。沈砚低头理了理衣角,指尖触到怀中揣着的那张郑州府舆图,图上用朱笔圈出的“张家庄”三个字,正是此行的目的地。
“东家,咱们怎么混进去?”一名亲信压低声音问。
沈砚抬眼望向远处的邙山坡地,那里炊烟袅袅,隐约可见连片的青砖瓦房,想必就是张家庄了。他沉吟片刻,道:“张家庄占地千亩,佃户少说也有上百号。咱们就扮作从兰考逃荒过来的,寻口饭吃。”
话音刚落,便见一辆牛车慢悠悠地从官道那头驶来,车辕上坐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车斗里装着半车红薯。沈砚眸光一动,朝亲信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迎了上去。
“这位大哥,”沈砚拱手作揖,语气恳切,“我们是兰考来的,黄河决堤,家里的地全淹了,想寻个活计糊口。不知张家庄还缺不缺佃户?”
那汉子闻言,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见他们衣衫破旧,手脚粗壮,确实是干活的模样,便叹了口气:“缺是缺,就是张庄头的规矩严得很。不过眼下正是春耕忙的时候,你们若肯干力气活,我倒能帮你们引荐引荐。”
沈砚心中一喜,连忙道谢。汉子摆摆手,指了指车斗里的红薯:“我是张家庄的佃户,刚进城卖了红薯。你们跟我来吧,正好赶上晌午的大锅菜。”
三人便跟着汉子上了牛车,一路颠簸着往张家庄去。
离得近了,沈砚才看清张家庄的气派。青砖砌成的院墙足有两丈高,墙头插着碎玻璃,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腰间挎着腰刀,眼神锐利得像鹰隼。院墙内,飞檐翘角的瓦房鳞次栉比,隐约可见花园里的假山流水,与兰考流民住的草棚,简直是云泥之别。
“大哥,张庄头家里,倒是阔气得很。”一名亲信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那佃户汉子连忙摆手,示意他噤声:“小声点!让护院听见,有你们好果子吃。张庄头是郑州府的大户,听说跟京城里的大官都沾亲带故,咱们这些佃户,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说话间,牛车已到了庄门。护院上前盘问,汉子连忙陪笑着递上几个铜板,又说了几句好话,护院才不耐烦地挥挥手,放他们进去。
进了庄门,便是一条宽阔的青石路,路两旁是整齐的佃户房,低矮破旧,与深处的豪宅形成鲜明对比。青石路的尽头,搭着一个巨大的凉棚,棚下支着几口大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气飘了过来。
“晌午了,先去吃大锅菜吧。”汉子领着三人往凉棚走,边走边道,“张庄头还算‘仁义’,佃户们管一顿晌午饭,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菜是糙菜,能填饱肚子就行。”
沈砚三人跟着汉子走到凉棚下,只见几口大锅里煮着白菜萝卜,汤水里飘着零星的油花,旁边的木桶里盛着糙米饭,颗粒粗糙,还混着不少沙子。佃户们排着队,每人领一碗菜、半碗饭,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吃着,脸上满是麻木。
这场景,竟与兰考河工营里的光景,如出一辙。
沈砚领了饭菜,蹲在角落里,看着碗里寡淡的白菜萝卜,心头冷笑。张家庄良田千亩,每年收的租子堆成山,却连佃户的一顿饱饭都舍不得给。这般吝啬刻薄,难怪能与王怀安那等贪墨之徒沆瀣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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