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地的晨雾,比中原更稠、更沉,也更凉。
苍山十九峰半掩在乳白雾气里,只露几痕青黛山尖,像一幅被水汽晕开的长卷。洱海面上烟涛微茫,水鸟低掠,翅尖划破薄雾,水珠滴落在岸边茶马古道的青石板上,洇出一圈浅淡湿痕,转瞬又被微凉的晨风带走。大理城卯时初开城门,赶早的马帮驮着茶捆、布匹、青稞、兽皮,蹄铁敲在石板上“笃笃”作响,混着藏商低沉的吆喝、汉商讨价的乡音、茶摊沸水的轻响,本是一派常年不变的热闹烟火。
可今日的大理城,空气里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城守军比往日多了三倍,甲胄冷亮,腰刀半出鞘,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往来行人。街面茶铺、食摊、货栈大多半掩门板,掌柜伙计探头探脑,语声压得极低,惶惶与窃盼交织在眼底。谁都清楚,昨夜黑风山洞外那一场动静,早已顺着茶马古道的风,吹遍了整座大理——那位手持尚方宝剑、从京城一路查遍南北的钦命食探沈砚,已经攥住了马帮罗三与布政使衙门的命脉。
今日,是要翻案的日子。
沈砚立在布政使署前街的老茶坊外,玄色锦袍被雾水浸得微润,边角垂落一丝清冷。腰间尚方宝剑斜悬,剑鞘暗纹沉肃,青绸剑穗随风微晃。他身姿挺拔如苍山古松,面容清俊,眉骨利落,眸光深静,不见半分焦躁,只静静望着前方巍峨的布政使署朱门。指尖偶尔轻触剑柄,力道稳而沉,指节分明,不见颤抖。
苏微婉立在他身侧,月白襦裙外罩浅碧披帛,发间仅一支素银簪,清丽如晨露。她手中提着一具檀木食盒,盒面浅雕缠枝莲纹,内里温着一整只炖了整夜的高山茶香鸡——乔木茶浓醇入肉,土鸡鲜软脱骨,汤清色亮,是这一路查案以来,最沉、也最暖的一道物证。她指尖轻扣盒沿,声音轻而清:“雾太重,布政使署内必定已经戒备。周承业昨夜得知黑风山洞事发,一整晚都没踏出书房半步,显然是怕了。”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未移,语声低而稳:“怕,不代表会认。滇地偏远,茶马贸易利重,他盘踞多年,上下打点周全,不到铁证砸在面前,绝不会松口。”
身侧,卓玛牵一匹棕红藏马,锦袍镶彩边,腰间悬短刀,容颜明丽,眼神坦荡。她身后立着十数名藏区牧民代表,皆着藏袍,手捧酥油桶与青稞饼,沉默而立,目光直直投向布政使署方向,每一双眼睛里都压着多年被欺压的苦。
老茶翁拄一根茶木拐杖,白发霜染,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江南来的茶商,人人手中攥着卷好的单据、账册、运费收据、茶价压记,纸页被攥得发皱,边缘微卷,那是他们用身家性命攒下的凭证。
扎西换了一身粗布短打,不再是马帮劲装,头发束得整齐,脸上仍有惶色,却多了一分破釜沉舟的坚定。他是罗三亲随,是最靠近核心密事的人,也是指证周承业最关键的活证。此刻他双手攥紧,指节发白,喉结不时微动,昨夜罗三那句“三日内焚尸转货,不留半分痕迹”仍在耳边回响。他很清楚,今日若不能扳倒周承业与罗三,他这条命,连茶马古道旁的野草都不如。
雾渐渐薄了,日光从苍山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青石板上,铺出一层浅金。
布政使署朱门缓缓开启。
走出的并非门吏,而是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大理知府王启山。
他额上全是冷汗,面色发白,脚步虚浮,一眼望见沈砚腰间那柄寒光隐隐的尚方宝剑,腿腹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倒,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发颤:“沈、沈大人……布政使李崇安大人已在正厅等候,只是……只是周承业周大人,他称重疾在身,不能见客。”
“重疾?”
沈砚语声不高,却冷锐如刀,一字一顿,落在王启山耳中,如同冰锥穿心。
“茶马古道七条汉商失踪,尸骨藏于黑风山洞;高山茶被劫百万两,垄断抬价,盘剥汉藏商民;马帮罗三横行无忌,杀人越货,官府视而不见——这一切,周承业从头到尾都在分赃、包庇、授意。他此刻称病,是病在心肺,还是病在贪痴?”
王启山浑身一颤,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打湿官袍前襟,连连拱手:“沈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周承业是布政使署左参政,掌滇地钱粮、驿传、茶马榷场,又与京中旧党素有勾连,下官人微言轻,实在……实在不敢硬碰啊!”
“不敢?”沈砚目光微冷,“陛下钦命,尚方宝剑在此,茶马古道冤魂在上,汉藏商民苦不堪言,你一句不敢,便可以搪塞人命大案?”
他抬手,指尖指向布政使署深处:“不必去请。他不出来,我们便进去。今日,我要当着布政使李崇安的面,把周承业的罪证,一桩一桩,摆到明处。”
一语落,沈砚转身,左手按剑,步履沉稳向前。
“卓玛,领牧民代表随行。老茶翁,带茶商持证据跟上。扎西居中,不可脱离视线。微婉,持食盒与证物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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