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八月初,时近金秋,天候渐肃,东南风势稍敛。
东冶与严州之地,层峦叠嶂间,梯田入云。稻穗初染微黄,千重金浪之中,渠水如环,清可见底。时有青鲤跃波,尾扫垂禾,惊起白鹭三两,翩然掠空。
新垦之田,土膏丰润,俨然丰稔之象已现。农人赤足巡渠,以竹编隔断鱼道。
问其故,则笑指坡下塘陂:“豹公有言,待月晦开闸,此中鱼可盈尺矣,今且护稻穗,勿令鱼食。”
晚风拂垄,万叶摩挲间,隐闻谷粒灌浆簌簌之声。
各家已备竹罾镰具,童子试砺新刀,翁媪相语:“若再得旬日晴好,当见黄金铺野,银鳞盈篓。”
暮色四合,炊烟自茅檐袅袅而起,与新稻清芬交融。
刺史府中,亦不似往日繁忙。
自诸将离去,喧嚣渐歇。
唯见竹影扫窗,棋声丁丁,琴韵悠然。
书房之内,王豹与荀彧对弈枰前,素娥抚弦,曼姬斟茶。
但见王豹悠然呷了口热茶,落下一颗黑子,又提起荀彧一颗白子,口中笑道:“再过半旬,便是收禾之期。稻花鲤虽仅盈尺,然以文火慢煨,汤色乳白,其鲜自足。幼安兄尝言:‘待鱼肥时,当先啖其味’,届时某当于府中设鲤鳅之宴,文若可愿同赴?”
荀彧手持白棋,迟迟未落,却先笑道:“一水双获,君侯巧思,几近造化。幼安兄清俭若斯,犹愿与民共飨此乐,彧何敢辞?”
王豹听荀彧这次是诚心夸赞,不禁哈哈大笑,正欲自矜几句,忽闻府外马蹄阵阵,二人侧目,但见一斥候匆忙入庭。
“报!主公,前线捷报,黄乱部于闽中丘陵之地,修连营三寨屯兵三千,据守南下要道以为门户。贺齐使华当、吴免佯攻西寨,守将黄岩性烈,见西寨战急,亲率八百兵出中寨援之,贺齐伏兵尽起,董袭阵斩黄岩。遂使大军强攻三寨,三寨守军群龙无首,寨门一破,或降或散,黄乱部北面门户已破,大军畅通无阻!”
但见王豹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这黄乱部北部直面东冶县,故此,黄乱在北部设有两道防线,更有一处天堑可守。
这第一道防线,便是闽中丘陵的虎口三寨,王豹早遣张翼探明,这虎口三寨,扼守三条山涧要道,每寨有一千人,山寨依山而建,寨高两丈,易守难攻。
昨日辰时贺齐,一万六千大军入闽时,路过东冶,曾拜会过王豹,那时王豹便已得知,贺齐早已遣斥候,沿着袭击梯田那伙山越人的足迹,寻到了黄乱部,还潜入探得了几处敌情。
这贺齐攻寨是数倍于敌,装备精良,还是突袭而至,若这都打不下三处门户,那这便贺齐该是假货了。
但见王豹云淡风轻,微微一笑:“昨日入境,今日便有捷报而至,这贺齐深谙兵贵神速之理,不过,攻克虎口三寨只是开端罢了,挡在贺齐面前的,还有蛇盘岭一线天隘口、鹰愁崖绝地。”
说话间,他一扬嘴角看向荀彧道:“文若以为那贺齐几时能破一线天?”
荀彧闻言一怔,略作思索道:“观君侯所制沙盘,那蛇盘岭一线天,易守难攻,其中更有两千守军,贺齐攻破虎口三寨,一旦溃卒逃回主寨报讯,黄乱必引大军来援——”
紧接着,他终于落下手中白棋,笑道:“彧以为,贺齐若不趁今夜出奇谋,夺下一线天,只怕难免陷入苦战,或许还会无功而返。”
王豹见其落子后,一扫棋局,只见攻守逆转,情形大为不妙,于是当即起身:“嗯!英雄所见略同!左右闲来无事,文若可愿与某入山走一遭,若贺齐悟不到这层,吾等便提点其一二;若是彼悟得良策,吾等便看其如何破关,一睹会稽豪杰风采!”
荀彧先是含笑起身,又毫不留情的戳破,一指棋枰,笑道:“那此局如何算?”
王豹咳嗽一声:“咳!且算平局!正事要紧,改日再弈!”
荀彧闻言不禁莞尔。
只是他二人不知,贺齐已率大军长驱直入,直奔蛇盘关!
……
黄乱部,蛇盘关,依山而建,据险而守,仅‘一线天’可通,叛众居高临下,难以仰攻。
是夜,有溃卒逃回来报:汉军万余之众,前来复仇,虎口三寨尽失。
守将潘木一惊,急令加固隘口,备滚木礌石。
殊不知,对山之上,贺齐已观地势良久,是眉头紧皱,他也知道有降卒逃回,若不趁今夜攻下此关,待黄乱大军来援,借此地形居高临下,再想破此关难上加难。
但若强行攻关,不知要死多少弟兄,倒时如何再和黄乱主力决战?
正犹豫间,忽闻身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报!将军,箕乡侯驾临后军,称有要事相商!”
但见贺齐双目一亮,当即转身,一边大步朝后走去,一边招呼董袭等人跟上。
待他翻下山坡,只见后军星星火把间,三人谈笑矗立,中间一人银甲银盔,手握长枪,左侧乃青衫儒生,右侧乃一身披重甲的熊罴;三人身后还有一个年轻的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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