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文华院开课第五日。
晨钟敲过,林映棠踏进正院时,琅琅读书声已经像春水般漫开。二十四个女孩子分坐三间敞轩,年龄大的在左轩学《千字文》,中间是算术,右轩最小的几个在描红。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一张张专注的小脸上,温暖而明亮。
沈清漪正执卷在左轩踱步,听见脚步声,抬头对她微微一笑:“《千字文》已教到‘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阿蛮记性最好,已能默写前百字。”
林映棠走到窗边。阿蛮坐在第三排,背挺得笔直,小手握着笔,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些微,她不气馁,用另一只手按着纸角,继续写。那专注的神情,像在完成世上最庄严的事。
“昨日有几个泼皮在院墙外扔石子,”沈清漪低声说,“被我让陈晚赶走了。今早院门外发现些污言秽语的涂鸦,已经让人清洗了。”
意料之中。林映棠颔首:“让陈晚多留神。另外,从王府调两个侍卫过来,白日里在院外巡视。”
“会不会太招摇?”
“招摇总比出事好。”林映棠转身走向中轩,“算术课如何?”
教算术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方,原是户部一个主事的遗孀,精通账目。见林映棠来,她放下算盘:“王妃,这些孩子……比我想的聪明。”她指着前排一个瘦小的女孩,“她叫二丫,昨日才学算盘口诀,今日已经能打百以内的加减了。”
二丫听见夸赞,脸红得低下头,手指却还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林映棠走近看,珠子清脆的撞击声中,一道简单的粮价计算题已得出答案。
“很好。”她摸摸二丫的头,“好好学,将来可以当账房先生。”
二丫的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
右轩的描红课最安静。几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趴在案上,一笔一画地写“人”“口”“手”。最小的那个才五岁,手腕没力气,笔握不稳,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教习的婆子正要帮忙,林映棠示意她退开,自己走到小姑娘身边。
“来,我教你。”她握住那只小手,带着她在纸上画横,“不急,慢慢来。写字就像走路,先要学会站稳。”
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冰凉的小手,一笔,又一笔。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终于成型。小姑娘破涕为笑,仰头看她:“王妃……我写出来了!”
“真棒。”林映棠笑着松开手,“记住这个感觉。明天会写得更好。”
走出右轩时,阳光正好。她站在廊下,看着三间敞轩里埋头苦读的身影,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值得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春桃气喘吁吁跑进来,脸色煞白:“王妃!不好了!太学、国子监、还有十几个书院的学子,聚在院门外……说要、要砸了文华院!”
读书声戛然而止。二十四个女孩子齐齐转头,眼中满是惊恐。
林映棠神色不变:“多少人?”
“至少……至少两百人。”春桃的声音在抖,“领头的是吴博士的孙子,还有几个太学学生。他们说……说女子读书是妖风,文华院是邪教,要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沈清漪冷笑,“他们算哪门子民?”
林映棠抬手制止她,对敞轩里的女孩子温声道:“大家继续读书。外头的事,先生们会处理。”她看向几位教习,“课照常,不要停。”
然后她转身,对陈晚道:“调王府所有侍卫过来,守住院门。再派人去顺天府报案——就说是暴民滋事,冲击官办学堂。”
“是!”
“我与你同去。”沈清漪跟上。
“不,你留下。”林映棠摇头,“你是沈太傅的孙女,若出面,会牵连沈家。这事我来处理。”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容走向院门。
门外已经乱成一团。两百多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堵在街口,举着白布横幅,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女子无才便是德”“废礼乱纲,妖言惑众”。为首的正是吴博士的孙子吴清源,二十出头,一身青衫,此刻正振臂高呼:
“诸位同窗!此地名为学堂,实为魔窟!教女子不守妇道,不遵礼法,长此以往,家不成家,国将不国!今日我们便要替天行道,砸了这妖院!”
“砸了它!砸了它!”群情激愤。
十几个王府侍卫在门前组成人墙,刀未出鞘,但眼神凌厉。街对面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林映棠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喧哗声顿时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藕荷色襦裙,素面朝天,通身上下无一件贵重首饰,可往那里一站,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场。
“吴公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说文华院是魔窟,请问,我魔在何处?是教女子识字魔,还是教女子算账魔?”
吴清源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女子本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教她们读书识字,便是让她们心生妄念,不安于室!”
“不安于室?”林映棠笑了,“那敢问吴公子,你母亲可识字?”
“自、自然识得!我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那她可曾‘不安于室’?可曾因识字读书,便不守妇道?”林映棠步步紧逼,“若按你的道理,你母亲也该是个‘魔女’才对。”
人群中有人笑出声。吴清源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诡辩!”
“诡辩?”林映棠环视众人,“那我问诸位——你们家中姐妹、母亲、妻女,若想识几个字,学点手艺,好补贴家用,或是在你们读书时能红袖添香,这是罪过吗?”
看热闹的百姓中,许多妇人沉默下来。是啊,识字有什么错?会算账有什么错?
一个胆大的货郎忽然喊:“王妃说得对!我闺女要是会算账,就不会被粮铺坑了!”
“我婆娘要是识字,就能看懂药方了!”另一个汉子附和。
民心的天平开始倾斜。
吴清源急了,指着林映棠:“妖妇!你蛊惑人心!诸位同窗,莫要被她骗了!这妖院今日不除,来日必成祸患!”
几个激进的书生开始往前冲。王府侍卫拔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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